第511章 医院（2/2）
是这么回事。顾航道，城郊那几个院子，表面是租给外地人的民房、杂货铺后院，实际上关着一批一批从山里、乡下骗来的姑娘，打着进城招女工的旗号，收了身份证，人就出不来了。隔三差五，挑像样的，从院子里的暗道送出去，装车，再转快艇，送上那条赌船。留在院子里的，今天伺候这个，明天招待那个，谁出价高谁上。这套东西，都是邱敬林的盘子，侯占山只是替他看场子的那条狗。
徐慎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出那句最要紧的话：一个商人，纵有几个钱，也未必敢动省报记者。李丽丽要是死在江州，报社不会善罢甘休，上头会过问，会立案。他邱敬林凭什么有这个胆子？他背后是谁？
顾航没有立刻答。抬眼看了看楼梯上方，才凑过来半步，几乎是贴着徐慎的耳朵说：
据我所知，邱敬林和市里、省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有点利益上的往来。市里头几个局的头面人物，家里儿女的工作、房子、生意，多少都沾着他的光；逢年过节，他那条赌船上接的客人，名单上有不少是省里来的。他一个商人，为什么这些年在江州生意顺风顺水，扫黄打非、市场整顿，别人被关被查，他每次都能提前半步脱身？就是因为这张网——网里的人，他都喂熟了，谁也不愿意这张网破。
可这只是皮肉。顾航话锋一转，你问他背后是谁，最根上的那一家，还得往前说。邱敬林这个人，最早不是做生意的，八十年代初他就是码头上一个倒腾鱼虾、倒卖紧俏货的二道贩子，一无本钱，二无背景，谁肯带他玩？他能从那条阴沟里爬出来，靠的是江州许家。
两个字一落，徐慎只觉得后脖颈一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许家。他低声说。
邱敬林当年就是搭上了许家的船，许家给他本钱、给他门路、给他挡雨的屋檐，他才从一个倒爷变成如今体面的邱老板。明面上他是老板，真到要紧处，他做不得主，得回许家去听招呼。
徐慎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他原以为，李丽丽撞上的，不过是一个地方恶商、一伙街头亡命徒，查清楚、揭出来，总能扳倒。可听顾航这么一层层剥下去，最底下露出来的，不是一个人、一间场所，而是一张盘根错节、连到省里的大网，网心坐着江州第一大家族。一个省报女记者，一支笔，想戳穿这样一张网——难怪对方敢下死手，这一刀，不是侯占山胆大包天，是这张网里的人，不容许有笔把他们写出来。
徐慎。顾航看他脸色，轻轻拍了拍他胳膊，我多说一句，这潭水比你原先想的深。你是外乡人，又是干部，人在江州，言语行动都得格外留神。
徐慎缓缓点头，正要再问，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一个虚弱的声音，隔着门，隐隐约约传过来。
是李丽丽醒了。
两人推门进了病房。李丽丽已经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想够床头柜上的水壶，牵动了肚子上的伤口，疼得她额角渗出细汗，又慢慢躺回去。
看见徐慎出现在门口，她先是一愣，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声音又轻又虚：
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一个人在这儿躺着？徐慎快步走到床边，伤哪儿了？肚子上？医生怎么说？
肚子，一刀，没伤着里头要紧的。李丽丽喘了口气，苦笑了一下，睡了一天一夜，刚醒，浑身没力气，害得你跑一趟。
说什么傻话。徐慎压低声音，一指身旁的顾航，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顾航，我老同学、老朋友，在江州。你出事那天傍晚，就是他派的人赶过去，把你从巷子里架出来送的医院，又安排了病房、医生。这条命，是他救的。
李丽丽偏过头，看向顾航，眼里泛起一点感激，嘴唇动了动：顾……顾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顾航站在床边，要谢你就谢谢徐慎吧。
他话音刚落，大衣内袋里忽然地震动起来。顾航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朝徐慎使了个眼色，便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带上了门。
病房里一下子静下来，李丽丽先开口，她没问自己的伤，第一句话是：沐恩……沐恩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徐慎立刻接住。
李丽丽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望着天花板，半天，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这才有力气去想自己的事。
徐慎看着她，沉默片刻：丽丽，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你放手吧，别再查了。
是这伙人这次，是冲着你的命来的。徐慎表情凝重，这一回他们直接动了这已经不是吓唬，是要你的命。下一回，他们不会再留半寸余地。你一个人，单枪匹马，背后连个接应都没有，再往下查，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怕。李丽丽挣扎着想说，疼得倒抽一口气，又躺回去，声音发颤却很倔，徐慎，我已经查到眉目了，就差最后一步，现在放手，前功尽弃不说，那些姑娘怎么办？被关在院子里的、被送上船的，她们就没人管了？
徐慎没有打断她，让她说。
李丽丽喘了口气，眼里重新亮起那点记者的光，压低声音，把这些天摸到的东西，一桩一桩讲给徐慎听。
城西那处院子，我盯了小半个月。院子里头关着七八个姑娘，隔三差五，夜里会有一辆小货车，从院子西墙一条暗道出来，专门用来送人走。人上了车，夜里走江堤那条路，到港口的一个隐蔽泊位，换快艇，送上停在公海上的那条游轮。
徐慎心里一震。这一段，和他方才在楼梯间从顾航口中听到的，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她一个人，居然真把这条暗道、这条水路摸了个七七八八。
我偷拍了照片。李丽丽说着，吃力地偏过头，看向枕头底下，院子的门岗、夜里进出的车、暗道的出口，我都拍下来了，底片藏在我随身那个小皮夹里，出事那天，他们翻我身上，皮夹被我塞在鞋帮里头，没被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