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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罪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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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启到的时候,已近亥时。

魏恩的私邸坐落在城东一条深巷里,外表不起眼,进门后却别有洞天。三进三出的院落,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一种不张扬的奢华。赋启不是第一次来,但每一次来,都觉得那些假山后面藏着人,那些回廊拐角处站着眼睛,那些看似平静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被管事引着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座假山,经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终于到了魏恩平日见客的花厅。管事在门口站定,躬身道:“赋大人,请。”

赋启跨进门去。

魏恩坐在花厅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案上重新摆了一盏热茶,茶气袅袅。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藏蓝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倒像是一个清修的居士。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清修,没有平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机。

“赋大人,坐。”魏恩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赋启坐下。他没有坐得太实,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这是他在朝堂上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站起来,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局面。

魏恩没有绕弯子。

“皇帝下了罪己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追赠了杨闵道和池清述,复了你的职,建了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赋启没有说话。

“意味着他已经不打算再跟我演戏了。”魏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意味着那三百二十七条罪状的朱批,随时会落下来。”

赋启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魏恩说的是对的。

魏恩站起来,背过手去,在花厅里踱了两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站不稳。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道袍上,明暗交替,像水面的波纹。

“所以,”他转过身,面对着赋启,“咱们不能再等了。”

赋启抬起眼,看着他。

“赋大人,你麾下有三千亲兵,驻扎在城郊大营。后日天亮之前,将他们整合起来,直逼皇城。”魏恩的声音不高,但句句落地,“成败在此一举。”

赋启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三千人,直逼皇城。宫城内的守卫有多少?禁军三千,加上内操的太监兵,再加上赵夕的暗桩……他抬起头,看着魏恩。

“光凭三千人,怕是悬。”赋启说,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宫城内若早有防备,入城门时便会损兵折将三成。再算上赵夕的暗桩——虽暂不可数,但以赵夕的为人,他绝不会坐视不管。这桩事,不是十拿九稳的。”

魏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又踱了一步,背对着赋启,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画上是一条大江,江面上有几只帆船,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他看了几息,不急不缓地开口。

“赋大人只管顾好自己那部分的事。精兵,我早已备好。到时兵临城下,绝不让赋大人和兄弟们吃亏。”

赋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精兵?魏恩从哪里弄来的精兵?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斟酌什么。

魏恩缓缓转过身,走到榻前,扶着扶手慢慢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一种从容不迫的、胸有成竹的姿态。

魏恩坐下后,看了赋启一眼。那一眼很长,赋启觉得自己的脸被那道目光剜了一层皮下来。

“赋大人,”魏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不要忘了,赋小姐所在之处,目前还算安全。”

赋启的呼吸停了一瞬。

“若我们共谋大计,赋小姐也好早日回到赋大人身边。是也不是?”

魏恩顿了顿。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赋启脸上的表情。月光照不到他脸上,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声音从暗处传来,幽幽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否则,咱家年纪也大了,有时候记性不大好。忘记几顿餐食,甚至忘记嘱咐下人把餐送到何处,那就……”

他没有说完。

赋启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今天早上还在忠愍祠里捧着祭文,还在颤抖,还在流泪。此刻它们稳稳地放在膝盖上,没有收紧,也没有发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花厅里的烛火跳了好几下。

然后他站起来,朝魏恩抱了抱拳。动作很慢,一丝不苟。

“魏大人照看小女之恩,不敢忘。”他的声音沉闷,“还望大人,多多看顾,莫叫她……”

“哎!”魏恩忽然笑了。笑声打断了他的话,不大,但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瓷器。他朝赋启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赋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赋小姐是客。在咱家院里,客人若得了怠慢,那是一层皮都留不住的。”

赋启垂下眼,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他弯得比上次深了一些,腰弯下去,停了一息,然后慢慢直起来。

魏恩看着他,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冷冷的、审视的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抵在赋启的喉咙上,不割下去,但让你时刻知道它在那里。

赋启没有再多留。他拱手告辞,转身走出了花厅。管事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穿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绕过那座假山,经过两道门,到了大门口。赋启跨出门槛,管事在身后躬身:“赋大人慢走。”

门关上了。

赋启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战。他抬起头,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压得很低的云,像一块巨大的铅板。

他站了片刻,然后抬脚走进了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道门后面,那间花厅里,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还在看他。也许透过门缝,也许透过墙上的某个暗孔,也许根本不需要看——在这条街上,在这座城里,魏恩的眼睛无处不在。

赋启加快了脚步,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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