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长离(2/2)
“你我缘分,至此而止。”
她低语。声音散在风里,不知是说给池隐听,还是说给嵇青听,抑或是说给这个挣扎在爱恨情仇、家国大义中的自己听。
风骤起。
卷起桥面上的尘土和落叶,扑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干燥气味。风中似有女子轻吟,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河底渗上来的。如叹息。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那是池隐生前最爱吟诵的《诗经》中的一首。她说这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像极了这世间许多事——明明痛彻心扉,却只能轻声叹息。
赋止闭目,静立良久。
再睁眼时,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她翻身上马,没有立刻催马西行。她勒着缰绳,在桥头转了个向,朝城北方向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出城再走七八里,有一片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荆棘,坟包东一个西一个,有的立着歪斜的木碑,有的连木碑都没有,只堆一个土堆,插一根枯枝。那是京城官设的乱葬岗,无主尸、死刑犯、路倒饿殍,都往那里扔。守城的兵卒不愿意去,收尸的仵作不愿意去,连野狗都不愿意在那里久留。
但重病前的她去过。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骑着砚儿,摸黑走了一夜。她把一件东西藏在了那里——一件她不能带在身上、不能放在废园、不能交给任何人的东西。藏在一个没有人会想到去找的地方,那个她以为自己可能会死在那场大病里、再也回不来的那个夜晚。
赋止调转马头,催马向北。
乌骓跑了一夜刚歇下不久,又被催着赶路,有些不情愿,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地上磨蹭了几下。赋止没有催它,只是轻轻踢了踢马腹,松了松缰绳。乌骓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北边走去。
出城之后,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小路。两旁的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山坡。秋草枯黄,长得快有马肚子高,草尖在风中摆动,像一片片柔软的刀刃。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往前摸。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
乱葬岗坐北朝南,在一片缓坡上。说是“岗”,其实不过是一块没人要的荒地。坡顶上几棵歪脖子的槐树,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坡面上坑坑洼洼,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塌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棺木和残破的衣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浓,但一直在,像一件洗不掉的旧衣裳。
赋止下了马。她站在坡底,望着这片荒凉的土地,站了片刻。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没有捂住口鼻,也没有皱眉。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歪斜的木碑,那些塌陷的坟包,那些从土里露出来的白骨。多少人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给他们烧纸,没有人来祭拜。他们死了,就被扔在这里,像一堆没用的垃圾,被土一盖,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牵着马,沿着一条几乎辨认不出的路径,往坡上走。乌骓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蹄子踩在松软的土里,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走到坡顶那几棵槐树
就是这里。
赋止松开缰绳,让乌骓自己走。乌骓在原地转了两圈,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枯草。然后它迈开蹄子,在槐树周围慢慢地走,走了几步,在一处土包前停下来。前蹄在土面上踏了两下。
赋止走过去,蹲下身。土包不大,上面长了一层浅浅的枯草,和周围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以剑为锄,从土包边缘开始挖。土不算硬,但里面夹杂着碎石和树根,挖起来吃力。她挖了十几下,剑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根,硬中带着一点韧,像皮革。
她放下剑,用手去扒。泥土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从指缝间涌出来。她扒了几下,露出了那个东西的轮廓——一个油布包,用厚厚的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又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油布包不大,刚好一只手掌能握住,沉甸甸的。
赋止把它从土里取出来,捧在掌心里。油布上沾满了泥土,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底下的颜色。麻绳打了死结,她用牙齿咬开,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
油纸剥到最后几层,露出了里面的布包。粗布缝制,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熟手。布包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几处被汗水浸过,留下深色的印痕。布包的系绳打着一个复杂的结,她解了一会儿才解开。
内有三物。
第一物,一纸密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折了两折,边角整齐。字迹娟秀而锋利,笔锋处带着一种和池隐平日温和笑意完全不同的力度,像是用力在纸上刻出来的。
第二物,一枚染血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上面刻着“清述”二字。但玉佩被血污浸透了,大半面积被暗红色覆盖,缝隙间的血已经干涸发黑,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第三物,一卷薄绢。绢布极薄,薄到对光能看见另一面的字迹。展开来,竟是乾清宫西暖阁的结构图,每一根梁柱、每一道墙、每一扇门窗都画得清清楚楚。朱笔圈出一处暗格,旁边用小字注明:“血诏藏此,父以指血书‘人’字为记。”
赋止再次展开那份曾令她肝肠寸断的信笺。墨痕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暗沉,纸有些泛黄了,但墨色不褪。
“赋止吾友:
若见此信,我已不在。勿悲,勿寻,勿念。
魏恩罪证附后,玉佩可证家父清白。血诏在乾清宫西壁第三砖后,唯陛下亲启方显。杨公、令尊及诸公联名奏疏,我已抄录副本藏于玄澈湖弗忧亭石座下。若正本被毁,此副本犹可一搏。
我知你心系嵇青,然魏阉养女,未必可信。若她真有善念,玉镯自会说话——其母苏纨遗物,内侧刻‘苏’字,她若见之,当知身世。
此生无缘共看春山,来世……盼再相逢。
——隐绝笔”
赋止读罢,再次久久沉默。
这些字,像一把一把的刀,重新扎进她的胸口。她的字迹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每一个字都在燃烧。她在信中说了很多,却没有一句说自己。她怕不怕?疼不疼?后不后悔?
赋止的眼眶红了。她把密信仔细折好,按照原来的折痕,一条一条地折回去,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然后连同玉佩和薄绢一起塞回布包,重新系紧。系绳的手在抖,抖得连一个结都打不好,打了三次才打上。她将布包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乱葬岗。秋风吹过山坡,枯草伏倒又立起,像无数只手在挥舞。那些歪斜的木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乌骓在她身下跺了跺蹄子,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催她走。
赋止调转马头,朝西边驰去。她没有原路返回石桥,而是从乱葬岗的北坡直接插下去,穿过一片干涸的河滩,上了西行的官道。
天色已经大亮。晨雾散了大半,能见度比刚才好了许多。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种空洞的、干燥的声音。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笔直的,在无风的低空慢慢散开。有人在田里烧荒,黑色的烟柱从田埂上升起,飘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北,通往边关;一条向南,通往江南。
她勒马停驻。乌骓喘着粗气,鼻息喷出的白雾比刚才更浓了,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两个浅浅的坑。马的鬃毛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雾水还是汗水。
池隐说:“此生无缘共看春山。”春山看不成了。但仇还没有报完,人还没有救出来,那条路还没有走到尽头。如果她就此拐向南边,那些死去的人——池隐,池清述,还有那个替她进了魏恩府的景行——那么些身先士卒的人,那么多白白浪费的心血。
乌骓扬蹄,长嘶一声,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了两下,然后消散。马蹄踏碎了路边薄薄的晨霜和落叶,溅起的泥块打在路边的草茎上。风卷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斗篷的下摆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像一面黑色的旗。
岔路口渐渐远了。两条路分岔的地方,那块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路人,看着每个经过的人做出选择。风把石碑上的灰尘吹走了一些,露出
马蹄哒哒,远处,渐近一个同样在马背上的身影。那匹马和那个人正在离他越来越近,像随时会被秋风吞噬掉,秋风吹过,满山的黄栌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