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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长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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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直门外十里长亭,秋风萧瑟。

赋止单骑出城。“砚儿”负剑随行,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马鞍两侧挂着一对皮质行囊,鼓鼓囊囊的,左边装干粮和水囊,右边是简易伤药和三支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火铳——李溯临别所赠。

身后没有送别仪仗,没有亲朋相送。城门洞开的那一刻,守城的兵卒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身便装,腰间悬剑,粗布裹脸,以为是寻常出城的旅人,没有多问。只有落英及亦禾一行人立于城楼箭垛后,遥遥一拜。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她们的衣角翻飞,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剪影。老管家站在最前面,须发皆白,在秋风中身形佝偻。落英劝他不必来了,城外风大,他执意要来,说要目送小姐最后一程。此刻他扶着冰凉的砖石,眯着眼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滑落下来

赋止勒马回望。

京城的轮廓在深秋的薄雾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灰褐色的城墙从地面升起,延伸到看不清的高度。城楼上的旗子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只疲倦的手在招手。城内的灯火已灭了大半,只剩星星点点的几盏,在晨雾中昏黄地亮着,像是巨兽身上还没合拢的眼睛。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却没有一盏属于她。

父亲在她临行前说,兵不厌诈,若宫变有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已无暇他顾,能将儿女的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他说这辈子亏欠她母亲太多,下辈子再还。赋止听完,只跪下磕了三个头,她知道父亲的性格,她从不对抗父亲盘算的大局,这是他们父女间,自赋止年少时跟着赋启东奔西走,建立的最基本的信任。赋止站起来,转身离开,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一定跨不出这个大门。

池府已成废墟。她又去看了,就在昨日傍晚,那些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藤,门前的石狮子倒了一个,另一个歪歪斜斜地蹲在那里,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老人。忠愍祠里香烟缭绕,池清述的牌位摆在正堂,金漆大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可香烟再盛,也暖不了地下寒骨。牌位终归是牌位,不是那个人。

慈宁宫里那位新封的公主,今明日便要受册成礼。从此宫墙深锁,再难相见。赋止没有去见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仅仅在城门口经过的时候,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重重宫墙,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策马前行。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卷起路边的落叶,打在脸上,不疼,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萧索,她没有低头。

行至三里处,一座石桥横跨河面。秋水已落,河床裸露大半,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水流比春夏时缓了许多,在石头间穿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桥是老桥,青石砌的,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没了鼻子。桥栏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石缝间的枯草早已干透,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河面,落在对岸的柳树上。

赋止勒马停驻。

就是这里。

五更天,慈宁宫偏殿烛火未熄。

嵇青独坐妆台前。明日册封大典的礼服已叠放整齐,置于紫檀托盘内。那衣裳用金线绣满鸾凤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美至极,却也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怔怔看着,忽然打开妆匣最底层,匕首出鞘,刃光雪亮,映出她苍白的脸。指尖轻抚刃脊,冰冷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就在此时,腕间忽然一凉。

她低头,只见那枚碎后重镶的金镯——碎片被能工巧匠以金丝嵌合,裂缝处描了细细的海棠花纹——竟自行从腕间滑落,“叮”一声轻响,滚入妆匣深处,藏在一堆珠钗之后。

伺候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欲拾。

“不必。”嵇青轻声制止。她绕过厚重的垂帘,寻至木质屏风的暗处,忽见里面一人影一闪。她还未来得及出声,那人已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宫人见公主一时没了动静,有些慌神。一个女婢欲上前看究竟,忽闻嵇青的声音从里面说道:“没事,只是镯子碎裂了,不打紧。你们先全都退出去吧,我想歇歇。没有我唤,都不许进来。”

宫人们躬腰答是,皆不语退下了。

殿内空荡,垂帘静垂。烛火微光透过重重帘幕,在屏风上映出朦胧的暗影。嵇青望着面前那张消瘦而熟悉的脸,那张和自己一般无二却更加苍白的脸。

良久,她才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程云裳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夜风从窗隙潜入,拂动她鬓边碎发。两人之间有言语在流动——不需要用唇齿,是藏在沉默里的、嵌在眼神中的、刻在骨血里的同频。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寒鸦的嘶鸣,又远去。铜兽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散开了。烛台上的火焰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两棵根系纠缠了千百年的树。

程云裳轻轻说:“我和景行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一世的人,为的是改变每一个人的命运。我背负着上一世巨大的罪孽,手中沾满着无辜人的鲜血。景行已经成就了自己的职责,而我,也应该帮助你,去成为那个应该成为的人。我们用两个人的半生,换上一世说好的——若还有来生,只愿做两个平民百姓,过普通的人生。

一个时辰后,嵇青合上妆匣。

她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宁德公主,被册封,入住公主府,或又是与哪位阁老的幼子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在史书上留下“贤德温婉”四字评语——这便是宁德公主余生全部的路。

没有程云裳的刀光剑影,没有嵇青的隐忍蛰伏,没有地宫里的生死与共,没有石桥上的怦然心动。

只有宁德公主,陛下失而复得的骨肉,大明王朝一件精美而妥帖的装饰。

她缓缓抬手,抚过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曾经戴着一枚金镯,承载着母亲的血泪,承载着二十年的谎言,也承载着某个夜晚,有人对她说“你娘叫苏纨,她是个好人”时,心头那阵撕裂般的痛与释然。

那是母亲的眼泪凝成的琥珀,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殿内,落在她素锦深衣上,金线鸾凤忽然灼灼生辉。

赋止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桥栏上,徒步走到桥中央。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桥还是那座桥,河还是那条河,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另一个她,曾经在这座桥上站过。那日为逃赋池两府以及有其他官僚在场的晚宴,她女扮男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得高高的,手里提着一盏花灯。池隐站在她身后,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扮男人还挺像。”那盏花灯是兔子形状的,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截蜡烛,烛光透过薄纸,把池隐的脸照得亮亮的。后来花灯被风吹灭了,池隐在她身后追着喊“还我灯来”,声音清脆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

也是这座桥。月前她与嵇青短暂重逢。一个在桥上,一个在桥下,隔着一川秋水,相望无言。嵇青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衣裳,站在河岸的枯柳下,风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几片黄叶从她身边飘过。她看了赋止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赋止站在桥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口,也没有说话。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

簪身黝黑,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簪头简洁,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刻了一个字——“止”。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像是一个人在灯下屏息凝神,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这是与嵇青一次野行时她亲手所刻,那天她们坐在山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满山的黄栌红得像火,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嵇青低着头,用匕首一点一点地刻,刻得很慢,像怕刻坏了。刻完了,她抬起头,把木簪递过来,说:“赋止,愿你此生有所止,有所依。”

几年来,她日日佩戴,从未离身。头发绾了又散,散了又绾,每一次都把这支木簪插进发髻里,从来没用过别的。发簪是有温度的,戴久了就暖了,像身体的一部分。此刻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掌心是凉的,簪身也是凉的,分不清哪个更冷。

她双手握住簪身两端,微微用力。

“咔。”

一声轻响,木簪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年轮,像是时光被剖开了一个横截面。

她蹲下身,以剑为锄,在桥东侧掘开泥土。秋天的土比春夏时干硬,剑尖插进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扬起一小片尘土。她掘了几寸深,将其中一段簪子埋了进去,用土盖上,用剑身拍了拍,拍平了。指尖触到泥土的那一刻,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她没有缩手。

另一段簪子握在掌心,摩挲了片刻。指尖抚过那个“止”字,笔画已经有些磨损了,凹槽里积了细细的灰尘。她走到桥边,扬手抛入河中。

断裂的木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小朵水花。河水打了个旋,把木簪卷了进去,水流推着它往下游漂了几尺,然后被一块石头挡住,停了一瞬,又被后面的水推着翻过了石头,继续往下漂。漂了十几丈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连小点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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