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河西春来(1/2)
嘉佑二年春,兴庆府城头,盘踞数十年的西夏玄旗轰然撤落。
三日之后,猎猎大宋赤帜迎风舒展,覆满整座河西孤城。城南官道黄沙漫漫,落日熔金,一道单薄却坚定的队伍,终于破开滚滚尘雾,缓缓行来。
仅两辆骡车,七名青衣女弟子,一队骑兵护送。队伍极简,却让守城宋军齐齐屏息。车辕一侧,一面褪色药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三生庐”三字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浅淡,却于残阳朔风之间,灼得人眼底发烫。
随行女子皆布衣青衫,身背药箱,满面风尘倦色,脊背却挺如青竹,带着三生庐一脉刻入骨髓的坚韧沉静。
宋军士卒无人传令,尽数自发让开城门通路。铁甲铿锵的将士,纷纷抬手郑重拱手,沙哑的低语穿透风色,层层传开:“柳姑娘柳国医,来了。”
车帘轻动,早已被尊为“国医”的柳辛夷俯身探出。
晚风撩乱她鬓边碎发,一路千里颠沛的疲惫凝在眉眼间,可她怀中始终紧紧护着一卷画轴,十指紧扣卷身,力道执拗,仿佛攥住的是乱世里唯一的念想,是漫漫征途所有的牵挂。画中是王中华和岳林珊的女儿王安禾的满月之态,小小婴孩侧身蜷卧,堪堪翻身,眉眼软糯灵动,将世间最纯粹的圆满,永远定格在纸间。
抬眸望见城头鲜红宋帜的刹那,柳辛夷胸间郁结数月的沉郁骤然瓦解。一口积压千里的浊气缓缓吐出,从大理群山到蜀道险滩,从黔中峻岭到关中荒原,步步兼程、风雨无阻,今日,她终踏河西故土。
她阖眸定心神,再抬眼时,眼底倦色尽数敛去,只剩温润笃定,沉静如山。
身旁年轻弟子轻声问询:“柳姐姐,我们直接入城歇息吗?”
“入城。”柳辛夷嗓音带着长途跋涉的微哑,却字字铿锵,不容置喙,“城西伤兵营为先,换药诊伤,救人最急。”
骡车调转方向,穿城而过。街巷两侧,党项百姓纷纷驻足凝望。这一路北上,三生庐诸女逢疫施药、遇伤义诊,不分夷夏、不问贵贱,于乱世疮痍之中,救下万千苍生将士,仁善之名,早已深入河西民心。
一名抱着幼童的党项妇人,快步追上车驾,踮脚将一兜温热烤饼塞进车窗,半生不熟的汉话裹着最质朴的暖意:“菩萨,吃饼,暖身。”
柳辛夷抬手接住,温声道谢。粗麦烤饼入口粗糙,回甘绵长,这缕人间烟火的温热,终于让她一路悬紧的心,彻底落地安稳。
城西伤兵营,连绵草棚遮遍旷野,浓郁药香交织着淡淡血腥气,弥漫在暮春的风里。
丁芷蘅,这位柳辛夷最得意的弟子正半蹲在地,指尖利落翻飞,为重伤将士清理缝合创口。连日日夜连轴,她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姿早已疲累不堪,手法却依旧精准稳妥。
一阵熟悉的轻盈脚步声随风入耳,她心头猛地一颤,骤然抬头。望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棚门的刹那,连日强撑的疲惫、委屈与孤苦瞬间破防,眼眶瞬间赤红。
“柳姐姐!你可算来了!”
柳辛夷快步上前,将怀中温热的烤饼塞进她掌心,垂眸扫过创口,语声温柔却满是赞许:“创口洁净,缝合规整,分寸极佳。再历练些许时日,你便可独当一面,自成一派。”
丁芷蘅用力蹭去眼角湿意,攥紧掌心烤饼,鼻尖酸涩发胀:“我快撑不住了……伤兵堆积、疫病未消,昼夜不休,实在分身乏术。”
柳辛夷浅然一笑,从容挽起衣袖,开箱取药,动作行云流水、沉稳有度:“我来了。你且歇息,余下的,我们一起来。”
一静一动,一稳一俏,二人并肩蹲于草棚之下,一人精准清创,一人轻柔包扎,配合默契无间,宛若天生。周遭卧躺的伤兵,皆识这位走遍南北、救死无数的“圣手菩萨”,一代国医,望着她俯身诊治的温柔模样,一众铁血将士尽数喉头哽咽,偏头埋枕,悄悄拭去眼底湿热。乱世死生本是寻常,可这般穿透杀伐的温柔善意,最是动人,也最是戳心。
王中华闻讯赶来时,柳辛夷已然诊治完两排伤兵,正立于清水盆边净手。澄澈水光映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姿,风尘未褪,风骨依旧。
听见身后沉稳渐近的步履声,她未曾回头,目光凝在水中倒影,万千往事翻涌心头。山前月下初遇的温热、葫芦湾暗夜相守的赤诚、陈州风雪并肩的决绝、大理河西互相牵挂的忧心……千程万里,兜兜转转,所有离别与奔赴,终换得河西暮春、和风重逢。
这片饱经战火屠戮、血染层土的河西大地,终于褪去肃杀戾气,春风回暖,万物新生。
两人相距三步之遥,咫尺相对。周遭人语嘈杂、步履往来,可所有喧嚣皆似被无形屏障隔绝,天地静谧,只剩晚风轻拂的细碎声响。
王中华率先开口,历经百战淬炼的沉稳嗓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与温柔:“辛夷,一路奔波,你们辛苦了。”
“还算平安。”柳辛夷轻声应答,抬眸望他,眼底洗尽风尘铅华,只剩平和澄澈。她缓缓取出贴身珍藏的画轴,上前两步,轻轻递入他掌心,语气温柔,盛满期许,“先看看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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