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河西春来(2/2)
王中华指尖微顿,郑重接过、缓缓舒展。
画卷之上,幼女圆脸弯弯,侧身翻身,小拳紧攥、小嘴微嘟,一派咿呀娇憨,栩栩如生,灵动至极。
他垂眸凝望着素纸上的稚嫩眉眼,指尖轻轻摩挲,久久未动,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良久,他抬眼望向身前之人,字字真切,句句入心:“眉眼像林珊,一模一样。”
短短七字,胜过千言万语。柳辛夷唇角悄然扬起浅淡笑意,一路风霜、千里颠沛的忐忑、疲惫与牵挂,尽数如春雪遇骄阳,消融无踪。
不远处草棚下,丁芷蘅一边搓着医用布条,一边悄悄侧目偷看二人重逢景致,唇角笑意压不住、眼底温柔藏不尽。
吕毛毅不知何时溜至营门,探着脑袋偷偷张望,撞见这温情脉脉的一幕,瞬间手足无措,慌忙缩回头去,局促至极。
丁芷蘅眼尖,当即扬声唤住:“吕统领,杵在门口偷看什么?进来搭把手!”
暮春暖阳倾泻而下,吕毛毅黝黑的面庞瞬间泛红,耳根滚烫,只能硬着头皮入内,蹲在丁芷蘅身侧,笨拙接过布条揉搓。素来沙场果敢、杀伐凌厉的铁血统领,此刻动作僵硬笨拙,满眼局促慌张。
丁芷蘅望着他反差极大的模样,忍俊不禁,却不催促,静静码好搓净的布条。摞至第三摞时,她垂眸轻声开口,语气真挚恳切:“谢谢你啦。”
吕毛毅头也未抬,嗓音闷闷沉沉:“自己人,谢啥。”
“狼牙谷外那支西夏精锐轻骑,是你提前设伏拦击的,对吧?”丁芷蘅轻声追问。
“嗯。”他淡淡应下,不愿多提功绩。
“那你……可有受伤?”
搓布的手骤然一顿,转瞬又刻意加快速度,吕毛毅语气故作淡然:“没有。”
丁芷蘅瞥他一眼,早已看破却不戳破,眼底笑意愈发温润。草棚微风习习,一人默默劳作,一人静静相伴,无需多言,自有岁月安稳、烟火温情。
午后,加急战报飞马入城。
狼牙谷八千野利精锐,听闻兴庆府陷落、西夏大势倾覆,军心彻底溃散,尽数弃械归降。八千降兵列成长队,被宋军稳步押回城郭,昔日悍勇无敌的野利统领,此刻落马徒步,面色灰败,再无半分傲气锋芒。
没藏讹庞藏匿贺兰山北麓的最后一支底牌,彻底覆灭,再无翻盘余地。
唯独首恶没藏讹庞,不知所踪。
折克行麾下将士搜遍狼牙谷全境,反复排查三遍,依旧杳无踪迹。军中流言四起,或言他远遁潜逃,或言他化装牧民混迹降兵,或言他蛰伏贺兰山深处伺机反扑。
王中华听罢禀报,神色沉凝,片刻后沉声下令:全军严守戒备,命段弓吕毛毅增派多路斥候,彻查城北山川隘口、隐秘谷地,全境搜捕没藏讹庞。高悬重金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姑息祸乱余孽。
三日之后,贺兰山脚下传来最终音讯。
没藏讹庞,死于自己亲外甥李谅祚残余死士之手。
当日宋军入城、全城注意力聚焦宫城之际,两名隐匿多年的死士,谨遵李谅祚生前密令,深夜潜入没藏讹庞隐秘密室,暗夜之中连刺十七刀,终结了这位把持西夏朝政数十年、翻云覆雨的权臣性命。
二人割下其头颅,欲以此为投名状归顺大宋,却半路遭遇西夏残兵截杀,仓皇逃窜间,将头颅遗弃在山脚干沟。最终被进山采药的党项牧民偶然发现,连夜送入宋营。
粗布包裹的木盒之内,干涸血迹呈暗沉褐红,透着彻骨寒凉。王中华抬手掀开布帛,淡淡一眼,便从容合上,神色无波,无快意、无悲悯。
“择地厚葬吧。”他转头对曹佾沉声吩咐,“乱世相争,各为其主。无论生前功过善恶,死后当留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