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汴京月明(2/2)
她身形较王中华出征前圆润些许,小腹已明显隆起,宽松靛蓝布衫堪堪遮掩,不细看难以察觉。每打磨片刻,她便直腰休憩,左手下意识轻抚小腹,眉眼柔软,片刻后又低头专注劳作。
侧间小榻上,王千海安然熟睡。千穗坐于榻边,轻摇蒲扇,眉眼温婉,静静守护孩童安睡。只是扇动的节奏时常骤然停顿,目光不自觉飘向对面亮灯的书房,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
千穗王园已逾一年。
初至王园,她是众人眼中流落异乡、依附王府的弱女子,带着幼子寄居王园,得秦铁画容留安身。可无人知晓,这双见过东瀛宫廷权谋、深谙算计之道的眼眸,始终清醒警觉。她看得透彻,这座看似寻常的王园,是大宋新锐器械、火器工艺的核心之地。苏颂、沈括频频到访,研讨铸造、革新工艺,每一张图纸、每一组构件,皆是足以颠覆国运的绝密之术。
临行之前,小泉晋三再三叮嘱:不惜一切代价,盗取大宋火器图纸、车床工艺、炼钢秘法,带回东瀛。
可她万万没想到,看似粗犷直率、终日抡锤打铁的秦铁画,心思缜密如织,布下天罗地网,让她寸步难行、无隙可乘。
她曾趁秦铁画前往神机阁的间隙,试图潜入书房翻阅图纸。可刚推开门,门槛边滚落的拨浪鼓骤然响动,清脆声响恰好惊动巡院的杨管家。一句随口问询,便让她的窥探之计落空,只能借口寻娃,仓促退离。
次日,书房门槛便多了一方秦铁画亲手铸造的镇纸石,刻着“慎独”二字,稳稳抵住门缝,无声无息,却字字警示、步步设防。
她也曾深夜潜行,偷偷描摹图纸构件尺寸。可次日便发现,案上图纸已然被调换,新图尺寸看似无异,内部结构、金属配比尽数错改,毫厘之差,便可让仿制火器直接炸膛、自伤其身。
那一刻,千穗骤然惊醒——秦铁画从不是无心粗人,她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早已看穿一切,却始终隐忍不发,静静等她收手迷途。
屡次失利后,千穗改换心思,将年幼的王千海当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每日傍晚,她抱着千海在庭院散步。一岁多的孩童牙牙学语,最爱追逐廊下风铃。她算准时辰,每每千海被风铃吸引哭闹,书房门便会准时打开,秦铁画定会出门哄逗孩童。借着这短暂间隙,她飞速扫视案上图纸,今日记尺寸、明日描剖线、后日默配比。
七日光阴,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已然拼凑出完整的火器铸造草图,大功将近。
第八日傍晚,晚风微凉,秦铁画怀抱熟睡的王千海,静静立在书房门口,拦住了她的去路。
孩童枕着她肩头安然沉眠,小脸软糯可爱。秦铁画轻轻拍着孩子后背,抬眸望向千穗,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穿透人心:“七日来,每逢风铃第三响,孩童哭闹,我开门,你便侧身窥图。七块部件数据,尽数拼凑完毕,你手里的草图,该完整了吧?”
暮色之下,千穗面色骤然惨白,血色尽褪,浑身僵立当场。所有隐秘算计,被一语戳破,无所遁形。
秦铁画未曾动怒,只是淡淡开口:“你深夜翻图纸,我未拦你;你暗中偷学工艺,我未查你;你步步算计,我从未点破。我一直在等你收手。可你不止不收手,还把千海,当成了你窥探机密的台阶。”
一句话,精准击溃千穗所有伪装与侥幸。
秦铁画抬手,将一卷图纸递至她眼前,正是她七日拼凑的心血。“你可知为何我始终不拦你?”她指尖点在图纸一处标注上,语气沉稳如铁砧落锤,“你抄对了尺寸,却看错了人心,更看不透大宋格物之术。神机阁图纸向来双版并存,真图锁于铁柜,我书房所置皆是废稿。我每日微调结构、篡改配比,你拼尽全力七日,得来的不过是一张只会炸膛伤人的废图。”
千穗浑身微颤,心底所有高傲与算计,瞬间崩塌殆尽。她喉间发紧,艰涩出声:“你……早就知晓我的身份?”
“自你入园那日,我们便知晓一切。”秦铁画语声平淡,拆解所有破绽,“旁人见你柔弱寄居,我却见你落脚站姿脚尖内扣、脚跟悬空,是东瀛武士家族女子自幼习得的定式;你夜夜侧卧向门、手压枕下,是常年防备夜袭的本能。一个流离弱女,不该有这般刻入骨髓的戒备。”
千穗瞳孔骤缩,心底寒意彻骨。眼前这位打铁娘子,不擅权谋、不玩心机,却凭一双冷眼、一世通透,看透了她所有伪装,比朝堂谋士、宫廷权臣更令人敬畏。
“你想如何处置我?”千穗声音发颤,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心,她知道秦铁画武功极高,自己绝不是对手,已然认命服输。
秦铁画垂眸望着怀中熟睡的孩童,眼底锋芒尽敛,只剩温柔与坚定:“我不处置你。你是千海的生母,是带他来到世间的人。送你归东瀛、交你入官府,都会让他一生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