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贺兰雨寒(1/2)
李谅祚被押送出兴庆府的那天,河西落了一场缠缠绵绵的春雨。
雨丝细如牛毛,无声无息漫过刚刚熄了战火的城池,落在残破的夯土城墙上,将干燥的土面浸成深重的暗褐,像是为这座历经百年党项王气的都城,悄悄拭去最后一点帝王余温。
押送的囚车自北门缓缓驶出时,长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党项牧民、回鹘商贩、汉地耕农,各色面孔挤在湿漉漉的屋檐下,无人喧哗,唯有风雨簌簌,裹着满街沉凝的目光,牢牢锁在那辆四面垂着黑帘的囚车上。
人群里百态丛生。有人垂首默然,眼底藏着国破家亡的怅然;有人低声絮语,说着数年战乱的流离苦楚;更有受尽苛政的百姓,侧身低头,往泥泞的车辙里狠狠啐了一口浊水。
囚车之内,黑帘遮得密不透风,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与声响。
李谅祚端坐在冰冷的木栏之中,一身素色旧衣,无冠无佩。他看不见城外烟雨,看不见相送或相厌的臣民,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残缝的细碎颠簸,一下、一下,精准地撞在心底。这座他坐了十五年名义上王座的兴庆府,这座孕育、束缚、最终倾覆他的城池,正伴着漫天春雨,一寸一寸,彻底离他远去。
北门城楼之上,风雨微寒。
王中华立在垛口之下,目送那辆囚车渐渐消融在城南迷蒙的官道尽头,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身侧立着嵬名遇,这位昔日西夏夏州猛将,今日一身崭新的大宋制式战袍,腰间换了大宋官佩弯刀,利落规整,全然是宋军将领模样。可刀柄末端,依旧系着一缕褪色的党项七彩丝绦,在微凉的春风里轻轻晃动,是他割舍不掉的旧痕,也是尚未完全落地的归心。
“经略。”嵬名遇压低声线,语气沉肃,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郑重,“末将有密事禀报。”
王中华未曾回头,目光依旧落向远方迷蒙的原野,淡淡应声:“讲。”
“今日凌晨,有人夜潜末将营中,留下一封密信。”嵬名遇抬手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指尖微紧,“字迹末将绝不会认错,是末将昔日副将拓跋宏。骆驼岭大败之后,他收拢千余残兵,遁入贺兰山北的深山老林,蛰伏至今。”
“信中所言何事?”王中华终于缓缓转身,眸光清浅,不见波澜,却自带一股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他邀末将趁大宋主力班师回京、河西留守兵力空虚之际,举兵反正。”嵬名遇顿了顿,字字清晰,“他已联络贺兰山中三个党项残余部落,聚得两千余众,约定里应外合,重夺兴庆。事成之后,便拥末将为河西新主,割据自立。”
他双手将密信奉上,纸张粗糙,墨迹潦草急切,字里行间满是困兽的孤注一掷,信尾赫然画着野利部的古老族徽,斑驳依旧,野心灼灼。
王中华接过信纸,一目十行扫过,随即从容折好,纳入袖中。没有震怒,没有诧异,只静静看着嵬名遇,轻声问道:“那你,心中如何盘算?”
嵬名遇身形一凛,短暂的沉默过后,抬眸迎上王中华的目光,坦荡赤诚,无半分躲闪:“末将若有半分割据称王的私心,今日便不会将此信亲手交予经略。”
他语气恳切,句句发自肺腑:“党项诸部,百年以来各怀私念,互相攻伐、内乱不止。没藏讹庞在世时,尚能以强权压制各方,稳住河西局面。自他败亡之后,诸部酋长纷纷自立山头,人心涣散、各自为战,早已无复国之力。跟着他们遁入深山打游击,不过是苟延残喘、徒增战乱,最终只会让河西百姓再受兵祸。末将归宋之时便已看透,乱世纷争终是泡影,唯有归顺大宋,修路开荒、安定民生,才是河西唯一的生路。”
王中华闻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沉稳,是全然的信任与认可。
“好。你既真心归降、坦诚交心,我便与你实言相告。”他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锐利,“拓跋宏这封密信,于乱象是祸,于我却是天大的好事。他蛰伏深山、隐匿不出,便是藏在河西腹地的暗刺,防不胜防。如今他耐不住寂寞主动冒头,自投罗网,我们便顺势而为,将计就计,一举根除后患。”
嵬名遇双目骤然一亮,瞬间通透其中关节,沉声问道:“经略的意思是?末将假意应允,引他们出山?”
“不可入城。”王中华摇头,语气笃定,“一旦乱兵入城,街巷交战、百姓遭殃,数月休养生息的成果尽数毁于一旦。战火,绝不能再烧进兴庆府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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