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贺兰雨寒(2/2)
他抬步走下城楼,步伐从容不迫,嵬名遇快步紧随其后。春风拂过衣袍,裹挟着未散的雨雾,将他的声音衬得愈发沉稳有力:“我命李元友在城西三十里设一座临时粮仓,明面上只留五十老弱士卒看守,故作松懈懈怠之态。暗地里,曹佾率主力精兵埋伏于两侧山林坡谷,布下天罗地网。”
“你即刻回信拓跋宏,谎称宋军主力已然东归,城内留守兵力极度空虚,邀他趁粮草转运、防务松懈之际,率众劫粮得手,即刻入城与你会合,共图大业。”
嵬名遇细细思忖片刻,彻底摸清全盘计谋,眼底敬佩更盛:“末将明白了!劫粮是饵,会合是诱。经略是要将这股残匪彻底歼灭于城外,保河西城内百姓安宁,不留半点战乱余波。”
“正是。”王中华驻足回身,望向烟雨朦胧的贺兰山方向,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河西百姓刚刚走出战火,吃上安稳饭、过上太平日子。这一仗,必须干净利落、速战速决,全歼残敌、不留后患,还给河西一片长治久安。”
嵬名遇重重抱拳,正欲转身领命,忽又驻足回头,神色带着几分恳切与郑重:“经略,末将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经略恩准。”
“但说无妨。”
“末将祖上本有汉家血脉,祖父辈迁居河西,为适配党项局势,方才改随党项姓氏嵬名。”嵬名遇声音沉稳,字字恳切,“如今河西归宋,末将诚心归附,不愿再留旧朝姓氏,想改回汉姓,从此彻底与旧乱割裂,一心效忠大宋。恳请经略赐姓。”
王中华看着眼前这名褪去匪气、心怀通透的降将,心中微动。嵬名遇最难得的,从不是临阵归降的识时务,而是乱世之中,既能看清大势、取舍有度,又能为自己的归降,求一份体面、求一个新生。
王中华略一沉吟,目光落在这个单膝跪地的党项汉子身上。他想起嵬名遇开城那日交出的佩刀、降兵名册、粮库账目——每一样都交得干干净净,连城防图上被虫蛀了的旧缺口都逐一标注分明。这样的人,给位子只是管一时,给名字才能管一辈子。
正厅寂然,风声穿廊而过,卷得檐角轻响。王中华身形端立,缓缓开口,语声平和无波,不挟半分凌厉,却字字沉凝,落于地便似重锤落鼎,千钧不移:“便赐你大宋国姓——赵。”
嵬名遇浑身剧震,猛地抬首,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他早已做好万全揣测,以为王经略最多嘉奖一字半辞,赐下“忠”“义”之类旌表气节的表字,已是破格隆恩。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对方脱口而出的,竟是大宋最至高无上的国姓!
大宋立国百年,国姓之赐向来吝啬至极、重于山河。百年以来,得此殊荣者寥寥无几,唯有曹彬、潘美这般追随太祖太宗、奠基社稷的从龙元勋,方能获此天大恩典。如今这份足以光耀史册的殊荣,竟骤然落在了他这个昔日西夏党项降将的身上。
嵬名遇唇瓣剧烈翕动,喉结上下重重滚动数番,万千心绪堵在咽喉,翻涌激荡,偏偏半字言语也无从吐出,只余下满心震愕,遍彻四肢百骸。
王中华静静俯瞰着他失态的模样,眸色温润沉稳,稍顿片刻,再度开口,为这份天恩添上完整注脚:“再赐你名允琛。允者,信也,愿你恪守归降之赤诚,长存立身之信义,不负大宋托付;琛者,良玉珍宝也,愿你为大宋河西之砥柱瑰宝,镇守西疆门户,安定一方山河。”
话音落地的刹那,厅内静谧陡然凝滞。一旁执盏侍立的曹佾,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杯中清茶险些漾出半滴。
身为大宋国舅,他深耕宗室谱系,远比朝野众人通透。仁宗赵祯登基之前,便以“允”字为辈分排行,宗室子弟循序定名,后世子侄多以“宗”“仲”为序,而朝中宗室显贵,诸如赵允让、赵允升、赵允弼、赵允初、赵允良等人,尽是与当今天子同辈的宗亲。
这一个“允”字,是实打实的帝辈字号!
赐降将国姓,已是逾越常规的旷世天恩,足以震动朝野。而今再赐帝辈之名,便绝非寻常笼络归化、安抚降臣的手段,而是硬生生将党项降将嵬名遇,抬入了大宋顶级宗室的辈分序列之中,与天子同列,与宗亲比肩。
自此往后,赵允琛虽无宗室血脉,却有宗室辈分。他日朝堂相见、宗族相逢,大宋任何宗室子弟,论辈分皆需与他平礼相待,他尽可挺直腰板、立身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