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已经足够直接掀了牌桌(2/2)
“莫斯科大学,1949级。科罗廖夫教授的学生。”科兹洛夫说。“我听过她。科罗廖夫到死都在念叨那个中国女学生。”
他扭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孙兆峰长长吐出口气,手心全被汗浸透了。
“志光。”
“嗯。”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冶金所快报?”
“进门前三分钟。孙勇塞我兜里的。”
孙兆峰愣了神。“你进来之前压根不知道数据是多少?”
“不知道。”
“那你刚才拍着胸脯说超过AM-1百分之二十…….”
“我自己算过的。”刘志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我开的配方,能出什么水平的料,我心里门儿清。”
孙兆峰瞅着他的背影,直摇头。
十八岁。
绝了。
真他妈绝了。
下午三点。
刘志光回到清华机械系教研室。
乔景和钱明远都在。钱明远桌上摆着份刚送过来的传真。
“风洞基地发来的。”钱明远把传真递过去。“轴承温度异常的详细数据。”
刘志光接过来扫了几眼。
转速,温度,振动频率,油温,油压…….
一行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手指按住了纸面。
“润滑油牌号是什么?”
钱明远翻了翻,“苏方指定的TP-22合成润滑油。上个月跟着设备一块运进来的。”
“送检了没?”
“基地说按常规程序入的库,没单独做送检。”
刘志光把传真往桌上一拍。
“让基地立马把这批润滑油全部封存。取样送冶金所,做全谱分析。”
“你怀疑油也有猫腻?”
“轴承温度偏高,材料又没问题。那毛病就出在俩地方:配合间隙,或者是润滑介质。”刘志光拿铅笔在传真边上划拉了两道。“换了新叶片之后配合间隙重新算过了,错不了。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油。”钱明远倒吸口气。
“对。”刘志光丢下笔。“苏联人连叶片材料都敢造假,润滑油里下点黑手算什么?往里掺百分之零点五的氯化物,高温下一分解就是盐酸,直接腐蚀轴承内圈。跑个几百小时啥也看不出,过了一千小时,轴承当场废了。到时候查都查不出根源,只会当成是咱们的国产轴承质量不过关。”
钱明远听得脊背嗖嗖冒凉风。
“我这就去拍电报。”
钱明远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转回头。
“志光。”
“嗯?”
“你说苏联人能答应你那三个条件吗?”
刘志光把传真叠好,收进包里。
“前两个会答应,第三个会扯皮。”
“那你的底线在哪?”
“没有底线。”刘志光抬头看他。“第三个条件不是在谈买卖,是通知。”
钱明远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转头出去了。
教研室里静下来。
刘志光坐回桌前,摊开大白纸,接着画新的燃气轮机控制系统图纸。
铅笔在纸上走得飞快。线条,符号,参数,一样样从他脑子里蹦出来。
用不着参考苏联的东西了。
打今天起,这条路,中国人自己走。
门被人轻轻推开。
苏瑾端着个大搪瓷缸子走进来,放在他桌子边。
里头是刚泡的热茶。
她没言语,回自己位子上坐下,低头翻书。
过了一会,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今天这事儿,全校都传遍了。”
“传什么了?”
“说有个十八岁的学生,把苏联副部长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苏瑾翻了一页书,眼皮没抬。
“还说那学生炼出了比苏联最好的合金还要强的钢。”
“传的够快。”
“清华园统共就这么大。”苏瑾停顿了一下,“食堂打饭的师傅都在扯这事儿。”
刘志光没接茬,闷头画图。
苏瑾终于抬起眼,端详着他伏在桌上的侧脸。光打在他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一笔一画稳当的吓人。
“刘志光。”
“嗯。”
“你…….怕不怕?”
铅笔停了一秒。
“怕啥?”
“今天那种场面。对面十一个人,全是苏联最顶尖的专家。你一个人扛。”
刘志光搁下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水。
“我不是一个人。”
苏瑾愣住了。
“我身后站着的,”刘志光把茶缸放回桌角,“是四万人。”
他说的轻描淡写,跟说今天食堂的馒头个头大点似的。
苏瑾低下头。手里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脑子。
教研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白纸的沙沙声。
晚上八点半。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刘志光推开后院的门。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秦淮如坐桌前,跟前摊着夜校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字。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啦。”
“嗯。”
“饭吃了没?”
“在学校食堂对付了一口。”
秦淮如起身,接过他的公文包。拿手里一掂,还挺沉。
“今儿又忙到现在?”
“见个人。”
“见谁?”
刘志光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边的钉子上,靠在床沿。
“苏联机械工业部的副部长。”
秦淮如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瞅着刘志光。
“副…….部长?”
“嗯。带了十来个人,兴师问罪来的。”
秦淮如把包收好,走过去蹲下身子替他脱鞋。
“那…….后来呢?”
“怼回去了。”
秦淮如抬起脸,灯底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赢啦?”
“还没。”刘志光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发。“得等四十八小时。”
秦淮如没再往下问,把布鞋并排摆好,站起身去暖壶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那你今晚还得画图吗?”
“画。”
“准备几点睡?”
“看情况吧。”
秦淮如点点头,回到桌边坐下,重新翻开那本扫盲课本。
俩人各占着桌子一边。一个画控制系统图纸,一个死磕扫盲字。
外头秋风刮过胡同。前院隐隐约约飘来阎阜贵两口子拌嘴的声音。中院贾东旭屋门关得死死的,没半点响动。
刘志光画了半个多钟头,抬头瞧了一眼秦淮如。
她一手撑着下巴,钢笔还夹在手指缝里,人已经睡着了。课本翻在第三十七页,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刚练的字。
刘志光站起身,拿她的外衣给她披在肩上,轻轻把课本合拢。
秦淮如迷迷糊糊惊醒了一下。
“别等我了,先上床睡。”刘志光说。
“那你也早点啊。”她嘟囔了一句,由着刘志光扶她躺好,被子拽到下巴颏。
刘志光坐回桌前。
铅笔重新落在纸上。
控制回路,信号通道,伺服放大器。每一根线都清清楚楚。
他一直画到大半夜一点。
图纸总算完工了三分之二。
搁下铅笔,他揉了揉手腕,瞄了眼窗外的月牙。
四十八小时。
科兹洛夫在等莫斯科拍板。
冶金所还在跑高温蠕变测试。
风洞基地在查封润滑油。
所有线头全在收拢。
等明天下午,一千二百度持久试验第一阶段的数据就能出来。
要是他没算错——
不,没有要是。
他亲手调的方子,亲手救的炉子,亲手盯的参数。
那炉钢,就是他给这国家递上的第一把快刀。
刘志光关了拉线开关,摸黑走到床边躺倒。
秦淮如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心口上。
他闭上眼。
三秒入睡。
隔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刘志光还在清华教研室赶图纸的最后一点尾巴。
门被“砰”地撞开。
钟国栋冲了进来。
一脑袋花白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上还印着实验室的油泥。他手里死死攥着张纸,手都抖了。
“出了!”
刘志光抬头。
钟国栋一巴掌把纸拍在桌面上,指头直戳着上面的数据。
“一千二百度,一百小时持久试验。试样一点事没有,没裂纹,没蠕变断裂。持久强度——”
他重重喘了口粗气。
“一百八十五兆帕!”
乔景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
“这啥意思?”
“意思是,”钟国栋转过身,声音都发着颤,“苏联AM-1合金在同等条件下的持久强度是一百五十兆帕。咱们——超了百分之二十三。”
教研室里僵了两秒。
紧接着乔景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痛快!”
钟国栋瞅着刘志光。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冶金专家,捣鼓了一辈子金属材料,这会眼圈通红。
“刘志光。”他说,“你知道这代表啥吗?”
刘志光放下铅笔。
“代表着明天科兹洛夫来电话的时候,我又能加一个条件了。”
钟国栋呆了一下。
跟着他乐了。笑着笑着,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你小子。”他胡乱抹了把脸。“十八岁。真他娘的绝了。”
刘志光拿起那张检测单,把数字过了两遍脑子。
一百八十五兆帕。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快了一分。
这第一把刀,算是打成了。
他把报告叠整齐收进公文包,站起身。
“钟老。”
“啊?”
“这数据,今天能放上孙司长办公桌吗?”
“我亲自送。”
“成。”刘志光捞起外套。“我去趟重工业部。科兹洛夫的四十八小时虽然还没到,但有些话,用不着等他先开口。”
他大步走出教研室。
楼道里,秋天下午的太阳斜打进来,在地砖上拖出老长的影儿。
刘志光走的很快。
后头传来钟国栋跟乔景搭话的声。
“老乔,你说刘志光这样的人,几十年能出这么一个不?”
“几十年?”乔景声音带着笑。“我看往后一百年,都未必能见着第二个。”
刘志光没回头。
他推开楼门,一头扎进秋风里。
明天。
苏联人的信儿就会到。
而他手里捏着的筹码,已经足够直接掀了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