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已经足够直接掀了牌桌(1/2)
清华机械系办公楼三楼走廊。
钱明远跟在刘志光后面,一边走一边交代情况。
“苏联代表团上午九点到的西苑机场,外交部的车接到钓鱼台。带队的叫科兹洛夫,苏联机械工业部第一副部长。伊万诺夫是他的随行技术顾问。”
“几个人?”
“十一个。三个部委官员,六个技术专家,两个翻译。”
刘志光看了眼手表,八点二十。
“会面定在哪?”
“外交部提出用钓鱼台的会议厅,但孙司长压下来了,说在重工业部308会议室见。我们的地盘,守我们的规矩。”
“几点?”
“十点整。”
刘志光推开教研室的门,把公文包搁桌上。
“乔教授在吗?”
“去外语系了,说等你消息。”
“让他九点半到部里。我需要个俄语速记员。”
钱明远愣了愣。“部里有翻译……”
“我用不着翻译。”刘志光翻出昨晚画的控制系统图纸副本,叠好塞进公文包。“我要一个人把苏联人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一字不漏。”
钱明远明白了。
这是要留证据。
九点四十五。
重工业部大院,308会议室。
长条桌擦的锃亮,两侧各摆了十二把椅子。茶杯,暖壶,铅笔,白纸,规规矩矩摆着。
孙兆峰坐在中方一侧正中,左边是钟国栋,右边空着一把椅子。后排坐着乔景、两个保卫处干事、一个速记员。
门推开。
刘志光走进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藏蓝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十八岁的脸,眉眼间没有半点怯意。
孙兆峰冲他点了下头。
刘志光走到右侧空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放了杯白水,他没动。
“资料带齐了?”孙兆峰低声问。
“全在。”
“一会我先开口,你别急。”
“看情况。”
孙兆峰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
十点整。
门外传来皮鞋踩地砖的动静,密密麻麻,带着股子排场。
门被推开。
打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穿深灰色毛料西装,胸前别着枚苏联国徽章。方脸,灰蓝色眼睛,下巴刮得铁青,周身透着种“我说了算”的气场。
科兹洛夫。苏联机械工业部第一副部长。
他身后跟着伊万诺夫——上次在清华被刘志光怼到落荒而逃的那位。今天伊万诺夫梗着脖子,眼神在中方这排人脸上扫了一圈,停在刘志光身上时顿了一下。
往后是六个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的技术专家,腋下夹着公文包,脸上都端着副“来教你们做事”的表情。
两个翻译走在最后。
十一个人,排场十足。
科兹洛夫大步走到对面主位,没等人让座就一屁股坐下来。
他直接用俄语开口,翻译都没来得及张嘴。
“哪位是发现我们图纸‘问题’的人?”
这话里带着引号。意思是所谓的“问题”,就是中方的误判。
孙兆峰刚要说话,刘志光已经张嘴了。
纯正的莫斯科腔俄语,语速不快,每个辅音咬的清清楚楚。
“是我。”
科兹洛夫的目光转过来。
瞧见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他眉头跳了一下。
“你?”
“我。”
“你叫什么?”
“刘志光。”
科兹洛夫转头看伊万诺夫,伊万诺夫压着声音凑过去嘀咕了几句。科兹洛夫听完,扯了扯嘴角。
他重新看向刘志光,打量着这个闯进会议室的小孩。
“刘先生,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科兹洛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带着感叹。“十八岁就能看懂苏联最高级别的机械设计图纸?咱们莫斯科鲍曼工学院的博士生都不一定能做到。”
他身后几个专家跟着笑出了声。
刘志光没笑。
“您说的对。”他说,“您的博士生确实做不到。”
笑声戛然而止。
科兹洛夫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刘志光平平淡淡地重复,“您那些博士生确实看不出来。因为埋雷的人水平太高,用的全是教科书以外的东西。普通学生不行。”
“埋雷?”科兹洛夫脸沉了下来。“刘先生,你在指控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蓄意破坏?这是非常严重的外交指控。”
“不是指控。”刘志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是陈述事实。”
他把纸推到桌面中间。
“第一。”
他翻开第一份。
“三个月前移交的液压多路分配器图纸。泊松比被拉高百分之十五。动压峰值被偷换为静压标称值。按这上面生产,底阀在高频冲压工况下半个月内绝对碎裂。”
科兹洛夫没接茬。伊万诺夫咽了口唾沫。
“第二。”
刘志光翻开第二份。
“涡轮叶片材料。合同写的是镍铬钴基高温合金,耐温两千度。实际交付品:锰含量百分之三点二,硫含量超标,钴低于百分之八。表面喷了硅酸盐涂层伪装。这哪是高温合金,这是工业废料。”
他把从碎片上刮下来的检测报告推过去。
“实际耐温上限:九百度。你们标的是两千度。差了一千一百度。”
科兹洛夫身后有个戴金丝眼镜的专家身体往前倾,想拿那份报告看。科兹洛夫一抬手,那人又缩回去了。
“第三。”
刘志光把115-1-C图纸的复印件摊开。
“燃气轮机控制系统图纸,卷三。原来那第一百十六页被抽走了,换上了这张编号115-1-C的假图。”
他指着图上的电容符号。
“47微法电容,接在主控放大器前级反馈支路上。在一万两千转设计转速下,这个电容的充放电延迟会把负反馈生生变成正反馈。”
他看着科兹洛夫。
“您清楚正反馈意味着什么。液压伺服阀全幅自激振荡,十秒内油膜破裂,轴承烧毁。整台燃气轮机在几万转高速下当场解体。飞出来的碎片能推平一座厂房。”
会议室里安静的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儿的声音。
科兹洛夫身后那排专家,有俩人的脸色已经发白。
“这三样东西。”刘志光把纸叠好。“一个是机械件,一个是材料,一个是控制系统。三条线,三种手法,覆盖一台燃气轮机从头到脚所有的核心部件。”
他直视科兹洛夫的眼睛。
“科兹洛夫副部长,这不能叫技术失误。这叫系统性蓄意破坏。”
科兹洛夫没出声,过了五秒。
然后他乐了。
不是被戳穿的尴尬,是那种居高临下带着怜悯的笑意。
“刘先生。”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很聪明。但你太年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你说泊松比被篡改。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们的工人在加工过程中操作不当,导致参数偏差?”
第二根手指。
“第二,材料问题。运输途中的保管条件达标吗?中方的仓储环境有没有影响材料性能?这些情况你能排除?”
第三根手指。
“第三,图纸。你怎么证明不是中方内部人员在保管过程中弄丢了原页,自行补画了一张错图?”
他两手一摊。
“刘先生,苏维埃联盟向中国移交了数万页技术文件。偶尔出个一两处差错,再正常不过。你不能因为个别问题,就给友好国家扣上‘蓄意破坏’的帽子。”
这套话术一套接一套,滴水不漏。
承认个别问题存在,但把锅全甩给中方的保管和使用环节。不否认,也不承认,全把水搅浑。
要坐在对面的是个普通年轻技术员,估摸着真会被这番话镇住。
刘志光没被镇住。
“科兹洛夫副部长。”他开口了,“您问我怎么证明。”
他从公文包底下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保卫处审讯记录摘要,盖着红章。
“常宽,中方外事联络处技术员。两天前被我方抓获。他亲口交代,轧钢厂三号车间的钴板夹铝粉、热电偶垫云母片,全是受苏方翻译官伊万诺夫指使。清华资料室乙柜备用钥匙,也是伊万诺夫给的。”
他把纸推过去。
“这是口供摘要。原件在保密局。”
伊万诺夫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科兹洛夫眯起眼,转头看伊万诺夫。伊万诺夫张了张嘴,俄语从嘴里往外蹦,结结巴巴。
“副部长,这是诬陷……我从没…….”
“伊万诺夫同志。”刘志光用俄语打断他。“你上次从清华会议室跑的时候,鞋带都没系好。这回想跑,先看看门口有没有人拦。”
伊万诺夫后半截话全卡在嗓子眼。
他下意识往门口瞄。
两个穿便衣的保卫处干事戳在门边,跟铁塔似的纹丝不动。
科兹洛夫终于不笑了。
“刘先生。”他压低嗓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指控一个苏联高级顾问参与间谍活动。这会惹出非常严重的外交后果。”
“后果?”刘志光靠上椅背。
他瞧着科兹洛夫,语气平淡的跟说外头的天气似的。
“科兹洛夫副部长,我来给您讲讲什么叫后果。”
“要按你们的图纸生产控制系统,全国四十七个电厂的燃气轮机会在运行三个月内全成一堆废铁。保守估计,死伤人数过千。”
“要是按你们交的叶片材料上机,涡轮盘碎片以每秒六百米的速度飞出机匣。报废一台机器不算什么,炸平一个厂房也不算什么。但你们一共交了三百片。三百台机器,三百个厂房。”
“这叫什么?”
刘志光盯着他。
“这叫战争行为。”
屋里的温度直往下掉。
孙兆峰一直没言语。这会他盯着对面科兹洛夫,瞧见这个苏联副部长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科兹洛夫这是头一回正眼打量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不再是看小孩的目光。
那是审视对手的眼神。
“刘先生。”科兹洛夫变了腔调,少了刚才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头,多了些试探。“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刘志光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伊万诺夫今天就交给我方保密局。不走外交渠道。”
伊万诺夫忽地站起,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你没这权力——”
“坐下。”科兹洛夫头都不回。
伊万诺夫愣了两秒,慢慢跌坐回去。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死拳。
“第二,”刘志光接着说,“苏方在四十八小时内,交出这次移交的全部技术文件的完整校验码清单。逐页对照。只要有一页对不上,视为承认蓄意破坏。”
“第三。”
他竖起最后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大西北项目、风洞基地项目、万吨水压机项目,苏方人员全线撤出中方核心区域。往后的技术合作,只能以中方主导为唯一前提。”
科兹洛夫盯着他。
屋里鸦雀无声,足足过了十秒。
随后苏联副部长身子往前探了探。
“刘先生,你知道这三个条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苏技术合作全面停摆。你们做好准备了吗?没了苏联的设备和专家,你们的工厂转得起来?”
“能。”
刘志光答的没有半点犹豫。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凭这个。”
刘志光从包里拽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纸。冶金研究所的检测快报。刚才进门前孙勇硬塞他手里的。
他扫了眼纸上的数字。
然后把纸平摊在桌子正中,往科兹洛夫跟前推去。
“昨天,我在红星轧钢厂三号车间,用国产设备,国产原料,炼出了第一炉镍基高温合金试验锭。”
他指着上面的数据。
“室温屈服强度950兆帕。抗拉强度1200兆帕。延伸率百分之十二。”
科兹洛夫低头瞅着那些数字。
他后头那些专家一个个全探着脖子往前凑。
“这指标…….”一个花白头发的苏联专家小声嘟囔,“够上AM-1的水平了…….”
AM-1。苏联目前最顶尖的单晶高温合金牌号。只在莫斯科中央航空材料研究所里生产,绝对保密。
“不止。”刘志光接话,“高温蠕变数据今天下午就出。我要是没算错,一千二百度持久寿命会超过你们的AM-1至少百分之二十。”
屋里静的可怕。
科兹洛夫抬起头。
他看着刘志光。
这回,他眼里没了轻视,也没了试探。
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那是老猎手发现林子里窜出来的不是兔子,是头刚成年老虎时才有的眼神。
“你今年…….十八岁。”科兹洛夫问。
“十八。”
“十八岁。”科兹洛夫慢吞吞点了下头。“成。”
他站起身。
身后十个人齐刷刷跟着站起来。
“我需要请示莫斯科。”科兹洛夫说。“四十八小时内给信儿。”
“我等着。”刘志光坐着没动。
科兹洛夫走到门口,脚下停住。
他回头看了刘志光一眼。
“你母亲…….是不是叫孙兆芳?”
刘志光的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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