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乌鸡黄芪当归汤(三)(1/2)
熬了一个时辰的鸡汤,约是已经戌时,约莫是晚上九点左右,这时候整个礼县都还热闹着呢,所以许桑柔出门张贵娘也不担忧。
许桑柔抱着怀中那沉甸甸、暖意融融的汤罐,脚步匆匆。
刘氏医馆的后堂静室,只点着一盏豆油灯,光线昏暗。
苦涩的药味与老人衰败的气息,在寂静中无声流淌。
闵流照贴心地给他换好了一身干净衣物,许路年则是沉默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张涟老先生深陷在窄榻的被褥里,露出的脸庞在昏暗中如同风干的蜡像,灰败、枯槁,了无生气。
他眼睑低垂,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某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开合,却只发出极微弱的气流声。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的沉寂。
轻轻地脚步声响起,许桑柔抱着提罐悄然进来。
她放下罐子,跟闵流照和许路年点了点头,走到榻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魂魄:“张爷爷,夜深了,给您送点汤,暖暖身子。”
老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毫无反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许桑柔不再多言,轻轻揭开陶罐的盖子。
刹那间,一股比在路上浓郁几倍的鲜香药气席卷了整个静室,那沉甸甸的乌鸡醇鲜,那温厚的黄芪甘甜,那辛烈醒神的当归芬芳,驱散了满室的药味和衰败气息。
这股醇厚的香气,轻轻拨动了老人死寂的心弦。
他那双空洞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干涩的眼睑微微抬起一条缝隙,目光茫然地、毫无焦点地扫过虚空,最终,一点一点地,极其滞涩地,落在了许桑柔手中那碗刚刚盛出的汤上。
澄澈纯粹如同一汪秋日照耀下的清池水。
那金黄色的汤汁盛在素白的瓷碗里,在微弱的灯火下,呈现出温润内敛的光泽。碗中,几块炖得酥烂、颜色深沉的乌鸡肉沉在碗底,如同墨玉点缀在金珀之中。
碗口袅袅升腾起的热气,将那浓香源源不断地送入老人的鼻腔。
老人喉咙深处,极其微弱地、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咕噜”声。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最深处、对滋养与温暖的原始渴望。他那双枯槁死寂的眼眸深处,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挣扎着燃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
许桑柔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头一热。
她连忙在榻边坐下,用一只小瓷勺,舀起浅浅的半勺汤。
她小心地吹了又吹,直到确认温度适宜入口,才极其轻柔地将勺子边缘,凑到老人干裂的唇边。
那带着奇异暖香的琥珀色**,轻轻触碰到了老人失去血色、布满裂口的唇瓣。
老人枯瘦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
许桑柔屏住呼吸,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勺温热的汤汁,缓缓倾注进老人的口中。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老人干涸如同龟裂大地的口腔,骤然被一股温润、醇厚、奇香无比的暖流所浸润。
那汤汁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乌鸡那深入骨髓的、沉甸甸的鲜醇是底韵,黄芪的甘甜紧随其后,温柔地抚平了脏腑的焦渴,当归那一点独特的微苦恰到好处地激活了沉寂已久的知觉,带来一丝令人振奋的回甘。
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睁大了些许,浑浊的眼底,那丝微弱的光亮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点,如同即将熄灭的灰烬里,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星。
他枯槁的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个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吞咽动作!
“老爷子,”许桑柔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您慢慢喝。”
老人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又舀起一勺汤,吹凉,再次送到老人唇边。
这一次,老人的嘴唇张开的幅度似乎大了一点点。
他几乎是凭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努力地、一点一点地,用干涩的舌头配合着,将那勺暖流汲取进去。
每一次吞咽,他那嶙峋的喉结都在松弛的皮肤下异常清晰地滚动一次,每一次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一声细微的、满足又痛苦的喘息。
枯瘦的身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颤抖,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许桑柔的动作轻柔而稳定,瓷勺与碗沿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专注地看着老人艰难却固执地吞咽,看着他浑浊眼底那点微弱却顽强燃烧的光亮,感受着手中汤碗的温度一点点传递到老人冰冷的身体里。
时间在无声的喂食中静静流淌,那碗金珀色的汤,正以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方式,向这具枯槁的身体里注入一丝丝暖流。
一碗汤,终于见了底。最后一点金黄色的汤汁被喂入老人口中,碗底只剩下几块酥烂的乌鸡肉和碗壁上一圈润泽的油花。
老人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头无力地歪靠在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声粗重而断续。额头的虚汗更多了,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淌下来。
闵流照上前用毛巾温柔地擦了擦。
然而,一碗汤落肚后,老人脸上那种濒死的灰败,竟奇异地被一层极淡极淡的红晕所取代。那双浑浊的眼睛,虽然依旧疲惫不堪,却不再是一片空洞的死寂,而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有对许桑柔他们和邻里邻舍的感激,有对温暖的本能眷恋,但更深沉的,是那碗汤也无法彻底驱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悲痛和颓废。
他不再看许桑柔,也不再看那空了的碗。
目光重新变得涣散,投向房顶那模糊的梁木,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那碗暖彻肺腑的汤,唤醒了生机,也无可避免地,让他更清晰地尝到了被至亲背叛的痛苦。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留下两道湿痕。
许桑柔看着老人闭目无声流泪的模样,叹了口气,默默地收拾起碗勺,看着闵流照用温热的湿布巾,极尽轻柔地替老人擦拭额头的汗水和脸上的泪痕。
静室里,只剩下老人粗重的喘息,和那挥之不去的、属于乌鸡黄芪当归汤的暖香,与老人身上散发的绝望气息交织在一起。
赌档里,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杂着劣质酒液的辛辣、汗液的酸馊、铜钱的金属腥气。
昏暗的油灯下,一张张因亢奋或绝望而扭曲变形的面孔忽明忽暗。
骰子在粗瓷碗里疯狂跳动的“哗啦”脆响、骨牌被用力拍在桌面上的“啪嗒”闷响、赢家狂喜的嘶吼、输家捶胸顿足的咒骂……汇成一片震耳欲聋、足以吞噬理智的声浪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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