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张一名(2/2)
“昨晚十点下的。”阿和蹲在旁边,手上沾着机油,脸上带着倦意,“起网的时候刚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不敢硬拽,怕把机器拉坏,也怕把网撕了。”
张诚点了点头,站起来,朝两个老师傅那边看了一眼。两人正蹲在机架旁边商量着什么,手里拿着撬棍和扳手。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站起来朝张诚喊了一声:“张总,这钢索得剪断重接了,绞得太紧,拆不下来。皮带换一根就行,问题不大。”
“剪吧。剪断了我再买新的。”
老师傅应了一声,开始动手。张诚站在旁边看着,又转头朝阿和问了一句:“王军呢?”
“在轮机舱检查。他说既然停了,顺便看看管道有没有渗漏。”
张诚点了点头,下了甲板,沿着扶梯进了轮机舱。王军正蹲在主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照着一根管路的接头部位检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站起来:“张老板。”
“怎么样了?”
“管路都正常。昨天那出事之后我把主机油压和冷却系统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渗漏。就是起网机的传动轴得重新调一下间隙,等皮带换好以后我再调。”
“行。你辛苦。”
张诚沿着扶梯回到甲板上,站在船舷边点了根烟。海面上阳光已经起来了,把水面晒得明晃晃的。远处有几艘渔船在拖网,船尾拖着长长的渔网,在海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弧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早晨特有的那股子清新劲。
两个老师傅忙了将近一个小时,剪断钢索,换好皮带,又把转轴清理了一遍,上了油。起网机重新启动的时候,机器轰鸣声平稳,没有异响。阿和站在机架旁边盯着转轴看了一会儿,确认运转正常,才松了口气。
“网呢?”张诚问。
“还在水下。”
“拉上来。”
阿和操作着起网机,钢索缓缓收紧,缠绕在转轴上的力道一点点加大。网兜被慢慢往上拖,水面开始泛起白色的浪花。张诚站在船舷边盯着水面,等网兜破水而出的时候,里面兜着的东西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网兜里是一条大鱼,至少两米长,身体圆滚滚的,通体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腹部银白,尾鳍宽大有力。它在网兜里挣扎着,拍打的水花溅了半船高,连带着网兜都在剧烈晃动。阿和喊了一声:“鲨鱼?”
“不是鲨鱼。”张诚蹲下身,盯着那条鱼的身体轮廓看了几秒,认出来了,“是蓝鳍金枪鱼。”
甲板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蓝鳍金枪鱼,这东西近海基本见不着,偶尔在远洋才能碰到一两条,而且都是个头不大的青年鱼。像这种体长过两米、目测体重至少两百公斤的巨物,就算在远洋渔场都不多见。
“诚哥,这……”阿和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得值多少钱?”
张诚没接话。他蹲在船舷边,看着网兜里那条蓝鳍金枪鱼。鱼还在挣扎,力气大得很,拍得网兜啪啪响。两百公斤以上的蓝鳍金枪鱼,在2001年的国内市场,不是论斤卖的,是整条拍卖的。尤其品相完好的,日本那边过来的水产商贩会出高价抢。
“先放血。”张诚站起来,“放完血用防水布裹好,冰库温度调到最低。”
阿和应了一声,转身去找刀。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阿和熟练地跳进网兜里,按住鱼头,刀锋干净利落地划过鱼鳃根部——血涌出来,顺着船舷流进海里,泛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鱼的挣扎渐渐弱下来,最后只剩尾鳍微微抽动。
阿和放完血,蹲在原地喘了口气。他脸上溅了几滴血,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但他顾不上擦,看着那条鱼,声音还有点发飘:“诚哥,这条鱼比我人还长。”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起网机旁边,看着阿和和两个老师傅合力把鱼拖出网兜,裹上防水布,抬进冰库。冰库的温度已经调低了,冷气扑出来,在阳光下泛着白雾。
“网具检查一下。”张诚说,“看看有没有破损的地方,今晚还得继续下网。”
阿和点了点头,从冰库出来,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去清理网具。张诚站在船舷边,把那根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早晨的温度。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的轮廓,心里在估量那条蓝鳍金枪鱼的价钱。
两百公斤以上的蓝鳍金枪鱼,按照2001年的行情,至少价值三十万以上。品相好的,五十万也卖得出去。这条鱼的品相不错,体型匀称,鳞片完整,没有明显的捕捞损伤。如果能活着运到岸上,或者保持新鲜度,卖个四十万应该不成问题。
但张诚心里清楚,这条鱼是意外之喜,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他更在意的是起网机为什么会绞带。机器突然出故障,说明平时维护不够,或者操机的时候有人操作不到位。这种事一旦发生第二次,损失就不会是几条鱼那么简单了。
他走进驾驶舱,大哥正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一个已经凉了的烧饼,嚼得很慢。看见张诚进来,他放下烧饼:“机器修好了?”
“修好了。网也拉上来了,捞了一条蓝鳍金枪鱼。”
大哥手里的烧饼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多大?”
“两百多公斤。目测。”
大哥把烧饼放下,沉默了几秒:“值多少钱?”
“三四十万应该有。”
大哥没有接话,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海面上。张诚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大哥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才开口:“昨晚出事的时候,阿和吓坏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脸白成那样。”
张诚没有接话。他靠在座椅上,吸了一口自己的烟,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海面上。
“他怕的不是船出事,是怕成本。”大哥顿了一下,“这船一百多万买的,机器要是拉坏了,维修费不说,光停工一天就是好几万的损失。他说他不敢想怎么跟你交代。”
张诚抽了一口烟:“他跟我说了?”
“他没说。我看出来的。”大哥把烟灰弹在脚边的铁皮罐里,“阿和这个人,责任心重,出了事容易往自己身上揽。你回头跟他聊聊,让他别想太多。”
张诚没有急着接话。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海面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回头我跟他聊聊。”
大哥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在驾驶舱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把海面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天际线清晰明朗,没有云。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早晨的温度。
下午三点多,远洋船靠上码头。张诚先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把那条被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蓝鳍金枪鱼从船上抬下来。潘伟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看见那条鱼的体积,眼睛瞬间直了,快步走过来绕着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防水布:“这什么!”
“蓝鳍金枪鱼。两百多公斤。”
潘伟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蹲下身掀开防水布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站起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变了调:“阿诚,你他妈是神仙吧?”
“少废话。帮我联系几个买家,今天能出货最好。放久了不新鲜。”
“行行行,我这就打电话!”潘伟一边掏手机一边往停在路边的三轮车那边跑。他骑上车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阿和那边没吓着吧?”
“人没事。机器修好了。”
“那就好。”潘伟骑着三轮车突突突走了。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把鱼抬进收购站的冷库,又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傍晚将至的凉意和海水特有的气味。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