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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真假船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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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港的夜风比北地湿热,吹进港司时,连灯芯都带着一层潮气。

崔芸盯着窗外三长两短的火号,手中的铁尺缓缓落在案上。值夜水手还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看清楚了?”

“看清了,外海巡船连着打了三遍。后头还有接力火号,从东北方向一路传过来的。”

港司里的几名吏员脸色都变了。

三港新令立下后,急号被分成数等。三长两短,意味着敌军可能已成规模,港口有被袭风险。这个等级的警讯,一旦点燃,便不是关几道城门就能应付。

一名老书吏艰难开口:“崔大人,港中如今停着商船一百余艘,外锚地还有二十多条大船。若真有敌军南下,先让商船进港避一避吧?”

崔芸抬眼看他。

“进港以后呢?”

老书吏一愣。

“港内水道窄,船一多,转舵都困难。敌船若混在商船里闯进来,火油往水面一倒,整座港都得烧起来。”崔芸站起身,卷起案上的验牌册,“传令,封主港,开南平码头。所有商船按船牌次序外移,吃水浅的先走,载货重的分批引去白沙屿外锚。”

有人忍不住问:“若船主不肯走呢?”

崔芸将铁尺握在手里,声音很稳。

“告诉他们,今夜谁敢堵水道,明日验牌册上就没有他的船号。若还听不进去,水师直接拖船。”

众人领命奔出去,港司里顿时乱成一片。

崔芸快步走向后院,推开一间库房。库房里堆着刚从明州送来的铁匣、铜牌和三港总册副本。她望着那一排排木架,沉默了片刻。

副手何茂跟了进来。

“总册要不要先转去城中?”

“来不及了。”崔芸抽出最上层的总册,放到灯火前,“把正册拆开,按港区、船籍、税档分成六份。三份送城中刺史府,两份送水师营,最后一份——”

何茂急道:“最后一份留在港司?”

崔芸点头。

“他们若真是冲着册子来的,总要给他们看见点东西。”

何茂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劝。

半个时辰后,广州港号角齐鸣。

停泊在港内的商船开始缓慢移动,船工们骂声、哭声、呼喊声混在一起。有船主不肯离港,抱着账箱站在甲板上大喊,说自己这一船丝绸若遇海潮便全毁了。

崔芸登上巡船,隔着水面朝他喊:“你要是留在这里,明早连船都未必剩得下。丝绸坏了还能再织,人没了,你家账本留给谁看?”

那船主脸色发白,终于咬牙挥手。

“转舵!听崔大人的!”

港外渐渐亮起更多灯火。

最开始,众人只当是闻讯避风的商船。可那些灯火没有散开,而是沿着潮线排成一道长弧,随着浪头缓缓逼近。

崔芸站在船头,眯起眼睛。

“有多少?”

瞭望手伏在桅杆上,声音发紧:“至少三十艘,大船十余艘,其余都是快船。最前面那几条船……挂的是登州水师旧旗。”

何茂倒吸一口凉气。

“赵烈的人怎么会有水师旗?”

崔芸没有回答。

她看见那几艘船的桅杆上,旧旗之下还垂着几面赤色小旗。赤旗半开,像一扇沾了血的门。

海门。

“传令,北闸沉链,外港起雾火。让苏将军回来之前,谁都不许擅自开炮。”崔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去西岸水寨,告诉他们,今晚若有人拿着登州、明州、甚至东宫的文书来调船,一律扣下。”

何茂立刻应下。

敌船越来越近。

忽然,最前方那艘大船上有人举起白旗。一个披甲汉子站到船头,隔着海面高声喊道:“广州港崔芸听令!卢龙节度使赵烈奉朝廷密诏,奉命查封三港验牌总册,捉拿通敌海商。速开港门,交出船籍文牒!”

港内商船一阵骚动。

崔芸握紧铁尺,扬声道:“密诏在哪?”

那汉子取出一卷黄绫,在火光下晃了晃。

“圣旨在此!”

崔芸冷笑了一声。

“圣旨调兵,不会走一群连旗号都挂反了的水匪。你回去告诉赵烈,广州港今晚不接旨,只收尸。”

对面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白旗被人扯下,换成了黑龙旗。

敌舰上的鼓声轰然响起。

而广州港西侧,一直被崔芸派人盯守的旧盐仓方向,忽然腾起一束绿色火焰。

何茂猛地回头,脸色惨白。

“崔大人,城里有人给他们开路!”

绿色火焰升起时,广州城西的狗全叫了起来。

崔芸的巡船还未靠岸,何茂已经带着十几名港丁冲向旧盐仓。那片仓区早在半年前废弃,仓门年久失修,平日只存些发霉的盐袋和破木箱。可今夜仓门大开,里面传出沉闷的车轮声。

“拦住他们!”

何茂刚冲进巷口,迎面便飞来两支短弩。

一支钉在墙上,另一支擦过他的耳边,带起一线血。港丁们急忙退到石墙后,借着月光看见盐仓内推出数辆蒙着油布的大车,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刺耳声响。

车上装的不是盐。

油布掀开一角,露出整齐码放的黑色陶罐。

火油罐。

“他们想烧西岸船坞!”何茂捂住耳侧,嘶声道,“去报崔大人!”

一个港丁刚转身,巷口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披着商旅短褂的人从两侧屋檐下涌出,手中拿的却是弩机和短刀。他们显然早埋伏在附近,等的就是港中水师被外海敌船牵住。

何茂抽刀挡住第一人,肩膀立刻挨了一记重击。他踉跄两步,背后撞上墙,眼看一辆火油车就要冲出巷子,忽然听见远处一声马嘶。

一队骑兵从长街尽头杀来。

为首之人银甲未卸,手持长槊,一槊将巷口的木栅挑得粉碎。火把映着他的脸,正是苏定方。

“苏将军!”

何茂几乎喊破了嗓子。

苏定方没有勒马,长槊横扫,将两名伏兵掀翻在地。他身后骑兵迅速散开,封住盐仓前后两条街。那几辆火油车想掉头,却被弩箭钉穿车辕,马匹受惊,拖着车在原地乱撞。

“留活口!”苏定方厉声道,“别让他们点车!”

一名黑衣人扑向火油车,手里攥着火折子。何茂顾不得伤势,扑过去将人撞倒。两人在地上翻滚,那人力气极大,肘部狠狠砸在何茂伤口上。

何茂闷哼一声,仍死死压住他的手腕。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进城了?”

黑衣人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

“你猜。”

苏定方的长槊落下,钉住那人袖口,将他整条手臂牢牢钉在地上。

“再说一遍。”

那人疼得脸色扭曲,嘴却闭得极紧。

这时,盐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木板断裂声。苏定方抬头望去,只见仓房最里面的地面裂开一道缝,

几个黑衣人正拖着箱子往暗渠里退。

苏定方脸色一沉:“他们要从暗渠进港!”

崔芸赶到时,正看见苏定方带人冲入盐仓。她只来得及将外袍下摆系紧,便跟着下了暗渠。

暗渠低矮潮湿,墙上残留着早年盐水浸出的白霜。何茂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照见地上散落的麻绳、铜牌和一封被踩脏的文书。

崔芸捡起来展开。

文书上盖着广州港司的印。

何茂看到那枚印,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港司的调货文书。有人用咱们的印,把火油和硫磺从军仓调出来了。”

崔芸将文书折好,放进袖中。

“印不是今日才丢的。有人早就在替他们铺路。”

暗渠尽头传来水声。

苏定方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前方是一座半淹在海水里的石室,石室中央停着一艘窄船。船上堆满木箱,几个黑衣人正往船里搬运。

崔芸看清箱上的字,心口猛地一沉。

“三港总册。”

何茂急道:“港司里的册子已经被他们摸走了?”

“不对。”崔芸盯着那些箱子,“港司正册在我手里,副册也刚分送出去。这里面的东西,是他们提前伪造的。”

苏定方看了她一眼。

崔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要拿假总册进港,逼所有船主重新验牌。谁不服,谁就是通敌。赵烈一旦占住港司,就能把广州的船、人、货全攥在手里。”

石室内,一个戴着铜面具的人听到动静,忽然抬头。

面具上火焰包着半开的门。

火官。

“崔大人,来得正好。”火官声音低哑,“赵将军一直说,你是个难缠的人。如今看来,倒没夸大。”

苏定方握紧长槊。

“你走不了。”

火官轻笑,抬脚踢翻船边一只木箱。

箱子裂开,里面滚出的却不是册子,而是一根根裹着油布的火药引线。引线已被点燃,火星在潮湿的石室里迅速爬开。

崔芸瞳孔一缩。

“出去!”

火官跃上窄船,顺着暗流向外退去。苏定方想追,石室上方却传来沉闷的爆裂声,碎石簌簌落下。

何茂冲过去扛起一名被砸倒的港丁,回头大喊:“崔大人,暗渠要塌了!”

崔芸却盯着火官逃走的方向,忽然看见窄船船尾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没有海门标记,只有一个熟悉的港司编号。

甲字七码头,夜仓丙库。

那是广州港内部才能看懂的调度号。

而那座夜仓里,正存着足以武装半个港区的弩机和火箭。

珠江口外的雾被火光染成暗红色。

二十余艘大船逆潮而来,最前方三艘船头都挂着卢龙军旗。旗上“赵”字在风中翻卷,隔着数里水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广州港刚刚压下去的骚乱又炸开了。

“赵烈真的来了!”

“北军从海上打到岭南了!”

“快逃!”

商船上有人砍断缆绳,想趁乱离港。岸边百姓推挤着往城内跑,几辆装货的马车堵在街口,车夫挥着鞭子乱骂,反而让场面更乱。

苏定方站在堤岸高处,盯着海上船队看了许久。

“旗是卢龙旗,船却不对。”

副将愣住:“将军?”

“卢龙军原本多是北地河船,吃水浅,船身窄。他们眼前这些船,龙骨深,船腹宽,像是南海商船改装的。”

苏定方转头看向崔芸。

崔芸刚从后院出来,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衣袖染了血。她没有理会伤口,只将一块缴来的铜牌扔到桌上。

“海门的人混进港司,想抢总册。带头的那个死了,身上有这块牌。”

铜牌一面刻着广州旧制验印,另一面却有极浅的一道火焰门纹。

苏定方冷声道:“他们早就在广州布了船和人。”

“外面的卢龙军旗,可能也是为了逼我们把水师全调到珠江口。”崔芸道,“港里还有火没灭,仓库、人群、商船都乱着。若主力一走,城内埋着的人就会动。”

副将急道:“可敌船都到门口了,总不能不管!”

苏定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盯着潮水方向,忽然问:“今夜是什么潮?”

“子时后涨潮,丑时转急。”一名老水手立刻答道。

“珠江口外暗沙多不多?”

“北侧有一片白鹭沙,平日能走,涨潮时水深些。可大船若偏了航道,容易搁底。”

苏定方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们敢挂赵烈旗,便让他们挂得更高些。传令,水师二营撤回半数,做出退守内港的样子。把东侧航标全灭,只留一盏引灯,移到白鹭沙北边。”

副将立刻明白过来。

“将军要诱他们入沙?”

“再调两艘装满湿柴的空船,顺流放出去。等他们靠近白鹭沙,点火封退路。”

崔芸看向他:“若对方不上当呢?”

苏定方淡淡道:“那就说明领兵的人比赵烈谨慎。可他们今夜摆出这么大阵仗,总得图点什么。只要他们敢进港,就得踩进我们给他们留的水道。”

港内的混乱仍未平息。

崔芸回到港司后院,亲自打开库门。女吏抱着总册缩在角落,脸色白得吓人。

“大人,刚才有个人敲门,说是苏将军派来取册子的。我没开。”

崔芸目光微凝。

“那人长什么样?”

“穿水师甲,脸上有道疤。他说外海敌军要抢总册,得先送去军营。”

崔芸立刻转身:“苏将军没有派人来过。”

她快步走到窗前,望向不远处的水师营。

营门处火把晃动,几名穿着水师甲的人正推着一辆蒙布板车往里走。板车轮子压过石路,发出沉闷声响。

崔芸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车辙很深。

那辆车上装的绝不只是军需。

“来人!”她抓起弩弓,声音绷紧,“立刻封住水师营后门。那辆车有问题,别让它靠近军械库!”

与此同时,珠江口外的敌船已经接近白鹭沙。

领头的大船甲板上,一名铜面人站在船头。他看着港中渐渐熄灭的航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苏定方退了。”

身旁一名黑衣人低声道:“主上,港里火势未尽,水师看着确实乱了。可白鹭沙一带水浅,我们是否绕开?”

铜面人抬起手,摸了摸面具上的火焰门纹。

“赵烈的旗既然挂出来,今夜就得让广州的人相信,北军已经到了。传令,全船加速,直入港口。”

大船船首劈开浪涛,朝着那盏孤零零的引灯冲去。

而在港内,崔芸追到水师营后门时,板车上的麻布已经被掀开了一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黑铁罐。

最上面一只铁罐旁,放着一枚引火火折。

夜仓丙库的门被撞开时,里面已经燃起了火。

崔芸带人赶到甲字七码头,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库房外横着十几具尸体,有港丁,也有穿着水师衣甲的陌生人。火光从门缝里往外涌,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里面有多少人?”苏定方问。

一名受伤港丁靠着木柱,勉强抬起手。

“他们劫走了弩机,还把火箭搬上了船……往北闸去了……”

北闸是广州港最窄的入港水道。

若赵烈的人抢占北闸,再用火箭压住两岸,外海船队便能直接冲入主港。港内那些来不及撤离的商船,会变成最好的屏障和火场。

苏定方翻身上马。

“骑兵走陆路去北闸,崔芸,你带巡船抢水道。”

崔芸一把抓住他的缰绳。

“赵烈在外海,火官在城里,这两边都在等我们分兵。北闸未必是真正的入口。”

苏定方低头看她。

崔芸从袖中取出那封假调货文书,递给他。

“他们用港司印调走火油,又拿港司编号引火官进城。内应熟悉每一处仓库,也知道我们会先守北闸。这样的人,不会只准备一条路。”

苏定方沉默片刻,忽然问:“港里哪里最不能丢?”

“验牌塔。”

验牌塔建在主港中央的堤岛上,高三层,平日用于悬挂各港验旗、记录潮汐和夜航船号。三港急递的火号,也由此处向外传递。

若塔落入敌手,对方能用广州的信号调动商船,甚至伪造海防指令。

苏定方当即喝道:“北闸留两队人守住,其余跟我去验牌塔!”

一行人刚转过街角,港内忽然响起号角。

号角声急促,却不是广州水师的调子。

崔芸脸色骤变:“有人在塔上发令!”

远处的验牌塔顶,原本悬挂着的蓝底白纹急递旗被扯下,换成了黑底赤边的大旗。港内几艘正准备外移的商船看见旗号,竟开始调头往主港靠拢。

船上有人高声喊:“港司传令,外海风急,所有船只回泊主港!”

“别信!”崔芸冲到堤岸边,厉声大喝,“那是假的!所有船立即外移,不得回港!”

夜风太大,她的声音被浪头吞掉大半。

偏偏这时,外海敌舰开始逼近。

赵烈的船队没有强攻北闸,而是借着黑夜与商船混乱,分出十几艘快船绕向港东侧。那些船上没有挂旗,船头却架满了弩机。

苏定方抬头看了一眼验牌塔。

“我上塔。”

崔芸立刻道:“塔上有埋伏。”

“所以才要有人把他们赶下来。”

他不等崔芸再说,带着一队亲兵冲上堤岛石阶。崔芸转身登上巡船,拔出腰间短刀。

“开船,撞过去!”

船老大吓了一跳:“崔大人,那边是敌人的快船!”

“我看见了。”

巡船猛然加速,船头撞开浮在水面的断木。敌方快船发现这艘巡船直冲而来,数十支弩箭立刻射下。甲板上的港丁举盾挡箭,仍有两人中箭倒地。

崔芸半跪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敌船。

“左转半舵,别正撞。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抢桥。”

船老大咬牙照办。

巡船偏向堤岛,敌方三艘快船果然追来。就在双方距离拉近时,崔芸突然喝道:“抛链!”

两条沉铁链从巡船后方抛进水里,恰好缠住最前方快船的船桨。那船来不及减速,船身猛地横翻,后面两艘撞成一团。

崔芸抓住机会,命人射出火箭。

敌船甲板瞬间燃起火光。

“崔大人!”

塔上忽然传来一声喊。

崔芸抬头,只见苏定方站在二层栏杆前,肩头插着一支箭。他身边横七竖八倒着数名黑衣人,而塔顶还有一人正挟持着守塔小吏,手里握着火把。

那人戴着铜面具。

火官竟已先一步上了塔顶。

“把船停下。”火官俯视着港内,声音不高,却借着塔身传得很远,“再往前一步,我就点了塔下的火药。验牌塔一倒,港中所有火号都断。赵烈的船进来以后,你们靠什么指路?”

崔芸抬头,手心全是冷汗。

火官身后,守塔小吏拼命摇头,眼神却不住往东南方向瞟。

崔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看见塔顶角落里放着一只铜制潮钟。

潮钟底部,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穿过塔檐,连向火官脚边。

她缓缓抬起手,示意船上弓手不要动。

“火官。”崔芸开口,“你一直想要总册,何必把塔炸了?塔一倒,赵烈进港也只能摸黑。”

火官笑了。

“崔大人是在拖时间?”

“我是在算账。”崔芸盯着那根细线,“你们今晚烧仓、劫船、夺塔,死了这么多人,到头来还得靠一座验牌塔给船队开路。秦公若知道你把路也烧断了,会怎么想?”

火官的笑意僵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守塔小吏猛地低头,用牙咬断了自己被缚的手腕绳索,整个人扑向那只潮钟。

火官一脚将他踹开,火把却偏了半寸。

塔下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

而是一道铁闸从水下升起,彻底封住了主港东侧水道。

崔芸怔住。

被踹倒的小吏趴在塔顶,嘴角溢血,朝她艰难笑了一下。

“崔大人……潮闸……我关上了……”

火官脸色终于变了。

港外,赵烈主舰上的战鼓骤然停住。

一艘挂着黑龙旗的大船缓缓驶出夜色,船头站着一名身披卢龙军甲的高大男子。他没有再试图入港,而是抬起手,指向验牌塔。

“放火箭。”

数百支燃着火的箭矢,齐齐升上夜空。

“趴下!”

崔芸刚喊出口,板车旁的一名水师“士卒”已经点燃火折,转身就往巷外扑。

弩箭先一步钉穿了他的后背。

那人扑倒在地,火折却飞进车板下方。几名差役冲上去想踩灭,崔芸却猛地喝住他们。

“别碰车!”

她看见板车底部垂着一根浸过油的麻绳,绳子一路绕进军械库外墙。火折落地后,火苗正沿着麻绳往前窜。

崔芸一把夺过旁边士卒的刀,冲上前斩断麻绳。火焰在离车底不到半尺的地方断开,她的手却被溅起的火星烫得发红。

“把这些铁罐抬去空地,用湿沙埋住。所有人分开抬,别挤在一处!”

水师营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搬运。

崔芸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地上那名中箭的黑衣人。对方还没有死,血从嘴里不断涌出来。他望着崔芸,竟然低低笑了。

“你们来不及了。”

崔芸蹲下身,拽住他的衣领。

“外海那些船,到底是谁在领?”

黑衣人咳出一口血沫,眼神散乱。

“赵烈……不在船上。船上只有一半人,另一半……已经进城了。”

崔芸手指骤然收紧。

“进城的人在哪里?”

黑衣人盯着她身后,笑意越来越古怪。

“你猜……火从哪里烧,人才会往哪里跑?”

话音刚落,城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港口。

是广州城内。

远处屋脊后腾起火柱,火光照亮半片夜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传来,百姓尖叫着从街巷里涌出。原本守在港边的部分兵卒下意识朝城内望去,阵形当即乱了一瞬。

崔芸站起身,脸色发白。

城南是义仓和药库。

那里若烧起来,百姓必乱,官军也必须分兵救火。

海门从一开始就没想用船直接攻下广州。他们要的是把整座城扯成无数块,让每一个人都顾不上另一处。

她转身就走。

“传令城防,南城火场由民壮和衙役先救,水师不得擅离港口。谁私自带兵回城,军法处置!”

一名水师校尉急道:“崔大人,城里烧的是义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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