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雾礁死局(2/2)
鲁衡看向周澈。
“第一号船牌的母模,还有三港验牌最初的暗记。”
裴行简心头一震:“海门能伪造船牌,原来靠的是这个。”
“他们不止能伪造。”鲁衡道,“三港总册建立前,海门已经用假牌走了十几年。朝中有人替他们开路,沿海有人替他们藏船,秦公只是其中一支。”
周澈打开铜柜。
里面除了船牌母模,还有一封封蜡封未拆的密信。最上面一封,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长安,东宫。”
所有人都静了。
武媚伸手想拿,周澈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别碰。”
“有机关?”
“有毒也未必。”周澈盯着那枚蜡封,“周衡想让我们看见它,就不会只留一封真信。”
鲁衡低声道:“周先生说过,信里有一封是真的。他还说,周少卿若敢打开,便会明白海门为什么一定要夺三港。”
贺平怒道:“这老东西把人当猴耍!”
周澈却忽然抬头。
船坞外传来巨响。
整座石窟都在震动,洞顶碎石簌簌落下。外面有人高声喊道:“秦公的人炸礁了!他们在封暗河!”
裴行简脸色一变:“他们知道我们进来了!”
鲁衡猛地转身,拔出短刀:“不可能,侧门只有周先生——”
他说到一半,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血花。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穿透了他的心口。
鲁衡踉跄倒下,死死抓住周澈的衣角,喉咙里全是血沫。
“别信……周先生……他没想让你出去……”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铜柜底层。
“底下……有路……”
又一轮弩箭射来。
周澈一把拖过铜柜挡箭,厉声喝道:“撤到沉船后!贺平,带人守住石门!武媚,找底层机关!”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周澈,你总算走到了这里。”
周衡站在另一端石桥上,白面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而他身后,十余名黑衣人推来一辆装满火药桶的木车。
“北海库埋了二十年的账,今夜该和你一起沉下去了。”
火药桶滚过石桥,木轮碾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
贺平抬弩便射,箭矢钉进木车侧板,却没能阻住。周衡身边的黑衣人举着盾,将火药车一点点往前推。
“射火把!”周澈喝道。
几名弩手立刻转向,箭矢穿过石窟,射灭了黑衣人手里的两支火把。可周衡只是抬了抬手,又有人从后方捧出火盆。
“周少卿,你比我想的更像周家人。”周衡隔着石桥开口,“明知前面是死路,还是会挡在别人前面。”
周澈看着他:“你认识的周家人,不会拿一船人的命替自己铺路。”
周衡笑意微冷。
“他们若真不肯铺路,当年就该把那批账册交出去,而不是妄想靠一座船坞苟活。周家毁在犹豫,你也会毁在犹豫。”
“你错了。”武媚忽然站起身。
她一直伏在铜柜旁,手指被铁锈划得鲜血淋漓,却终于拧开了柜底一块暗扣。沉重铜板缓缓翻起,露出
“周家没有苟活,他们留了后路。”
周衡脸色骤变。
武媚指着水道入口,声音发颤,却很清晰:“这里连着外海泄潮口。潮水退下去时,船不能走,人能走。你故意把铁索锁在正门,想逼我们走侧门,可你没想到,侧门里面还有一道生门。”
周衡盯着她,眼神终于露出杀意。
“杀了她。”
黑衣人举弩齐射。
周澈猛地扑过去,将武媚护在身下。箭矢擦过他的肩背,钉进铜柜,近得几乎能听见破风声。
武媚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抬头看见周澈肩头的血迅速渗开,眼圈顿时红了。
“你受伤了!”
“没穿透。”周澈撑着铜柜站起身,声音有些哑,“还能走。”
裴行简带人从沉船后冲出,钩索甩上石桥栏杆。他一脚踏着船板跃起,刀锋直劈推车的黑衣人。那人抬盾格挡,裴行简借势翻身,狠狠一脚踹在火药车上。
木车歪向一侧,撞在石桥边缘。
“贺平!”裴行简大吼。
贺平早已等着,抬弩射断车轴。火药桶散落一地,几名黑衣人慌忙去扶,周澈抓住空隙,提刀冲上石桥。
周衡后退半步,抽出一柄细长短剑。
两人隔着火药桶相对而立。
“当年你教我写字。”周澈盯着他,“第一篇写的是民为邦本。”
周衡的手微微一顿。
“你还记得?”
“我记得。”周澈道,“所以我一直想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衡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石窟里显得格外空。
“因为我亲眼看见,写这句话的人,转头就能把一城百姓当成账上的数字。秦弘如此,长安如此,海门也如此。区别只在于,他们坐在堂上杀人,我站在海上杀人。”
“那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周衡的笑意消失了。
他一剑刺来。
周澈侧身避过,刀背砸向他的手腕。周衡剑法极快,显然隐忍多年,招招直取要害。两人在狭窄石桥上缠斗,脚下便是翻涌暗潮。
裴行简想上前帮忙,却被几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忽然,石窟顶部再度震动。
外面炸礁的声音越来越近,泄潮水道开始倒灌。铜柜旁的暗门被海水冲开,水流迅速漫过脚踝。
武媚扶着墙,脸色一白:“潮向变了!这不是退潮,是有人从外面开了闸!”
周衡一剑逼退周澈,后撤到石桥尽头。
“你以为生门是给你留的?”他抬手指向水道,“那是放水口。秦公封了外礁,潮水灌进来,这里很快会全部淹没。”
周澈猛然回头。
水道尽头,几艘原本沉在船坞底部的旧船正被潮水顶起。船身腐朽,却有一艘格外完整,船头刻着“北海”二字。
鲁衡临死前指向的,不只是水道。
还有船。
“上那艘船!”周澈喝道。
贺平立刻带人冲过去,砍断锁链。裴行简一边厮杀一边骂:“这船都烂成这样了,你真指望它能出海?”
周澈跳上甲板,掀开船舱盖板。
舱底竟堆满了密封油桶和备用桨橹,甚至还有一张完整海图。图上标着一条从回风礁直通南洋外海的暗线。
武媚看清图上的标记,失声道:“这是周家当年真正的逃船!”
周衡站在石桥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这艘船早该沉了。”
周澈转过身,看着他。
“周家的人留后路,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让真相有一天能出去。”
水势已漫到腰际。
周衡身后的黑衣人开始慌乱,有人朝逃船扑来,有人却转身想逃。周衡厉声喝止,没人再听他的。
周澈没有追他,只下令开船。
那艘沉睡二十年的旧船在暗潮中缓缓启动,撞开前方浮木,朝泄潮水道冲去。就在船身即将穿过石门时,一道巨浪从后方拍来。
周衡站立的石桥轰然断裂。
他坠入水中前,白面具被浪头卷落,露出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周澈伸手想抓,却只捞到半截黑伞。
下一瞬,前方水道尽头传来一声巨响。
逃船冲出暗河,却没有看见开阔海面。
外头横着一整支舰队。
秦公的主舰立在潮雾中,船首巨弩已经对准他们。
而主舰甲板上,秦公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朝周澈遥遥举起。
“周少卿,东宫的信,你还没看吧?”
旧船冲出礁口时,天色已经泛白。
雾被海风撕开一道缝,秦公舰队横列在外海,黑压压的船影几乎封住了所有去路。登州水师剩下的船只从暗河里陆续驶出,却都已带伤,帆索破损,甲板上还有未干的血。
秦公站在主舰前,身后竖着盘浪黑龙旗。
那封从北海库取出的密信被他捏在手里,蜡封已经拆开。
“你父亲当年不肯替秦家沉账,害得周氏满门受累。”秦公声音不高,海面上的人却听得清楚,“如今你拿着周家的旧印,替朝廷守三港。周澈,你说周家地下的人,会不会觉得可笑?”
周澈站在旧船船头,衣袖被血浸透,目光却很平静。
“信既然在你手里,你何不念出来?”
秦公看了眼信纸,神情微微一顿。
“你真想听?”
“你念。”
秦公沉默片刻,忽然将信纸抛给身旁副将。
“念给他听。”
副将展开密信,朗声念道:“东宫谕令,海运新制阻碍诸路商贸,三港验牌总册宜尽快收归京中,由兵部、户部共核。周澈擅立港规,私蓄船队,若有异动,可先行拿问……”
贺平气得脸色铁青:“放屁!周少卿的港令是奉旨而行,东宫怎么可能下这种谕令!”
秦公淡淡道:“是真是假,回长安自然有人辨。可今日海上,没人能替你作证。”
裴行简冷笑:“你拿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想给人扣罪名?”
“裴将军。”秦公望向他,“你们登州水师私入黑石湾,私藏北海旧库,又从礁中带走海门船牌母模。证据已经够了。”
他抬起手。
数十艘快船从两侧散出,船上弩机齐齐抬起。
“交出旧印、母模和账册,我留你们一条生路。周澈随我回京,其他人可去广州罪。”
武媚忍不住上前一步:“你明明和海门勾结,害死那么多人,还敢让我们领罪?”
秦公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怜悯似的神色。
“小姑娘,世上很多罪,不是谁做的,便由谁来背。你还小,以后会明白。”
武媚脸色涨红,想再说话,周澈却抬手拦住她。
“秦公。”
“嗯?”
“你既然想要账册,应该知道北海库里不止一封信。”
秦公的眼神微微一沉。
周澈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却没有打开,只举在手中。
“秦弘私运军资、勾结海寇、嫁祸周氏的账,都在这里。你若让弩机放箭,我就把它交给海风。纸会湿,字未必会没。你想赌一赌,海上会不会有人捞到?”
秦公的脸色终于冷下来。
“周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周澈道,“可你不敢让这份账落到别人手里。”
海风掠过船帆。
双方僵持片刻,秦公忽然笑了。
“你和你父亲一样,总以为握住一张账,就能让所有人低头。”
“我父亲最后没低头。”
“所以他死了。”
周澈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压下来。
“那今日你试试。”
秦公抬手,巨弩弦骤然绷紧。
就在这一瞬,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号角。
一开始只有一声,很快便连成一片。海平面尽头,数十艘挂着广州水师旗的战船破开晨雾,顺潮而来。
最前方的旗舰上,苏定方披甲立在船首。
崔芸站在他身旁,官袍外罩着轻甲,手中高举一面蓝底白纹的急递旗。
“三长两短!”
广州援军的火号划过天际。
秦公身边副将脸色大变:“公爷,广州怎么会有船来?何福不是已经——”
“何福死了。”崔芸的声音借着风传来,“你们留在广州的暗桩,也死得差不多了。”
她望向周澈,目光在他染血的肩头停了一瞬,随即转向秦公。
“秦公,你拿着假东宫信逼人认罪,未免太急了些。”
秦公眯起眼:“崔大人,你凭什么说它是假信?”
崔芸抬手。
身后一名港司书吏捧出一只木匣,匣中放着一封几乎相同的密信。
“因为真信在广州。”
她将信纸展开,声音清冷。
“东宫确实下过一道令,却是命三港严查海门,必要时可调沿海水师共捕逆贼。你手里那封信,印是仿的,纸是旧的,连东宫的朱批次序都错了。”
秦公脸色铁青。
“你们伪造证据。”
崔芸冷笑了一声:“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很合适。”
苏定方拔刀出鞘。
“秦弘旧账、海门母模、伪诏密信,够不够请秦公回京一趟?”
秦公盯着两面夹击而来的船队,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抬手,将那封假信撕成两半。
“回京?”他轻轻笑了笑,“你们真以为,海门只在海上?”
话音刚落,一名站在广州援军旗舰上的副将猛然拔刀,直刺崔芸后心。
苏定方反应极快,横刀挡住,刀锋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
那副将一击不中,竟直接翻身跃入海中。水下早有一艘黑色小艇接应,转眼钻进雾里。
崔芸站稳后,脸色发白。
那人是广州水师新补进来的副将,昨夜还在北门替她传过军令。
秦公趁着这一瞬混乱,旗舰猛然转向。
“拦住他!”苏定方厉喝。
炮声轰然炸响。
海面再次掀起巨浪,秦公舰队分成数路突围。周澈的旧船夹在战阵中央,贺平带人升帆,裴行简已经抄起长刀准备接舷。
武媚却忽然发现,方才跳海逃走的副将,落下了一只黑色竹筒。
她捡起竹筒,倒出里面一张湿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长安城内,船牌已开。”
周澈看清那行字,脸色骤变。
三港的风浪尚未平息。
可海门真正要开的门,已经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