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通州夜泊(1/2)
秦公旗舰转向的瞬间,海上炮火已经交错而起。
广州水师从东南压来,登州船队则从回风礁外侧切入。原本堵死礁口的黑龙旗战船被夹在中间,一时间竟有些进退失据。
“左满舵!”
周澈扶住船栏,肩头伤口被动作牵得一阵发麻,鲜血顺着袖口滴落在甲板上。贺平见状急得脸色发青:“少卿,你先回舱包扎,这里交给我和裴将军!”
“秦公的主舰不能放走。”周澈盯着雾里那道庞大船影,“他手上还有人,也还有路。”
裴行简一脚踩上船舷,朝前方望去,骂道:“这老狐狸带的全是快船,主舰在后头压阵,快船替他挡刀。咱们这艘旧船刚从水底爬出来,追得上才怪。”
武媚站在舵盘边,手里仍攥着那张湿透的纸条。
“长安城内,船牌已开……”
她低声念了一遍,忽然抬头:“周大哥,秦公不是要逃往外海。”
周澈看向她。
“他若只是想脱身,刚才没必要让人去刺崔芸姐姐。”武媚指向北边一片逐渐散开的雾带,“那副将跳海前留下这句话,像是在给谁报信。长安城内已经有人拿到了船牌,他们要开的,可能不是港口。”
贺平皱眉:“船牌还能开什么?”
“开城门,开库门,开身份。”周澈声音沉了下去,“三港验牌总册一旦落到海门手里,他们就能仿造官船、军船,甚至伪造运送文书。长安运河直通各处,水路进城的货每天数以千计。”
裴行简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把海上的那套,搬进长安?”
“已经搬进去了。”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艘黑龙旗快船横插而来,船头装着铁角,径直撞向旧船左舷。贺平大喝着命人转舵,船身险险避开,却仍被擦出一道深裂口。
“接舷!”
黑衣海寇顺着钩索扑上甲板。最先跃过来的那人手持短斧,直奔武媚而去。周澈拔刀迎上,刀锋斜斩,那人手臂顿时见血,却仍咬牙扑来。
武媚后退半步,抓起旁边的船钩,狠狠砸在他膝弯。那人跪倒的刹那,周澈一刀柄砸在他后颈,将人击昏在甲板。
“带下去,留活口!”周澈喝道。
裴行简已经冲到了另一边。他甲上还带着礁中留下的泥水,刀势却越打越狠。一名海寇刚翻上船栏,便被他一脚踹回海里。裴行简回头喊道:“他们在拖我们!秦公主舰已经往北走了!”
苏定方的旗舰从侧方逼近,炮声压得海面轰鸣不止。
“周少卿!”苏定方隔船高喝,“秦公分了三路船,主舰在中间那条雾道!”
周澈立刻望向海面。
三片雾带里,都有黑龙旗在移动。左边船影最多,右边船影最快,中间却只露出若隐若现的一截高桅。
“中间。”周澈道。
贺平迟疑:“万一是诱饵——”
“秦公舍不得那封账,也舍不得他的人。主舰吃水最深,刚才转向时,只有中路的浪痕不对。”
周澈抬刀指向雾道。
“追!”
旧船的帆被海风鼓满,船身带着裂口猛地冲进白雾。身后广州水师迅速分开,两翼护住航线,苏定方亲自率船压住黑龙旗快船。
雾里能见度极低,船头灯火只照出几丈远。
武媚伏在船舷旁,盯着水面漂浮的碎木和油污,忽然说道:“前面有礁。”
周澈立刻抬手。
“减帆!”
几乎就在命令落下的同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号角。雾气稍散,众人终于看清那条中路的尽头。
秦公旗舰正卡在一片乱礁之间。
可它没有搁浅。
它停在那里,像在等人。
船首巨弩缓缓抬起,弩箭前端绑着黑色油罐。秦公站在高处,远远看着周澈,神情竟很平静。
“周少卿,你果然会追。”
周澈没有答话。
秦公抬起手,身后副将将一名被捆住的女子推到船栏前。那女子头发散乱,嘴角带血,却仍努力抬起脸。
武媚猛地攥住船栏。
“崔芸姐姐!”
崔芸竟不知何时落进了秦公手里。
秦公的声音穿过雾气,落到每个人耳中。
“交出北海库带出来的账册和母模。我放她回去。你若想硬闯,这一箭下去,先烧掉的是她所在的船舱。”
周澈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而秦公身后那片浓雾里,忽然又亮起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手里提着一张没有纹路的白面具。
周衡没有死。
甲板上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周衡站在秦公旗舰尾部,半边脸被海水泡得发白,那张白面具在他手里轻轻晃着。周澈隔着两船之间的浪涌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猜测也落了实。
石桥断裂时,周衡确实坠了海。
可秦公的人早就在外头等着捞他。
“原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演戏。”裴行简咬着牙,目光在周衡和秦公之间来回扫过,“一个在礁里唱戏,一个在外头收网,拿我们当鱼钓。”
周衡轻轻笑了一下。
“裴将军,回风礁那种地方,鱼若不往深处游,网怎么收得紧?”
“你少说这些。”武媚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你把北海库里的东西留给我们,又让秦公来抢,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想让周澈明白,他费尽心力守住的三港,不过是一扇更大的门。港令越严,船牌越全,能利用它的人就越多。海门需要混乱,朝中那些人需要秩序,最后被夹在中间的,永远都是你们这种自以为能改天换地的人。”
周澈开口道:“你要是只想看我输,何必留逃船,何必把账册放在北海库?”
周衡沉默片刻,眼神里浮出一点极淡的疲惫。
“因为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和你父亲一样。”
“我父亲怎么了?”
秦公忽然抬手,打断了周衡。
“旧事不必再提。”他看向周澈,“我只问一句,账册和母模,交不交?”
崔芸被人按在船栏前,手腕已经勒出血痕。她望着周澈,先是摇头,随后竟提高声音喊道:“别交!秦家怕的从来不是账册,他怕的是——”
一记重拳砸在她腹部。
崔芸闷哼一声,弯下腰去,脸色瞬间白了。
武媚眼睛一下红了,拔出短刀就要冲过去。周澈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很重。
“周大哥!”
“现在过去,死的不止她一个。”
武媚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她盯着秦公船上的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澈朝后伸手。
贺平立刻将铜柜里取出的油纸包递来。母模被包在最里层,外面则是一卷账册。
“秦公,你要东西,可以。”周澈将油纸包举起,“先放人。”
秦公笑了。
“周少卿,你没有和我讲条件的资格。”
“那你也没有让我信你的资格。”周澈看着他,“你若真打算杀她,刚才就不会把人带到甲板上。你想让我看见她,也想让广州和登州的人都看见。你要的,是我亲手交出证物。”
秦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好。放人。”
两名黑衣人拖着崔芸走到船侧,放下一条绳梯。崔芸的双手仍被绑着,秦公副将解开她脚上的绳索,一脚将她踢下船。
“接住她!”
贺平带人冲到船边,抛出钩索。崔芸落水时呛了一大口海水,仍拼命抬起手抓住绳子。几名水手合力将她拖上甲板,武媚扑过去扶住她。
“姐姐!”
崔芸咳得几乎说不出话,抓住武媚袖口,艰难道:“船……不是秦公的主舰……”
武媚一愣。
崔芸猛地抬头,冲周澈喊道:“他把账和人都转走了!这艘船是空壳!”
话音未落,秦公旗舰底舱忽然传来一连串闷响。
周澈脸色骤变。
“退船!”
巨大的爆炸从秦公主舰腹部炸开。火光冲破甲板,碎裂木板和尸体被掀上半空。整艘旗舰从中间断开,燃烧的船体带着无数火油向四周散去。
旧船距离太近,热浪扑面而来。
贺平嘶声大喊:“右转!快右转!”
周澈一把拽住武媚和崔芸,将两人压在船栏后。燃烧的桅杆砸落下来,擦着旧船船尾坠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爆炸过后,海面上只剩满目残火。
周衡和秦公都不见了。
裴行简从烟雾里冲出来,肩甲被火星烧出一片焦黑。他喘着粗气,望着四周怒骂:“人呢?那两个混账东西人呢!”
崔芸脸色苍白,扶着船栏缓了片刻,才道:“秦公半个时辰前就换船了。那艘黑色小艇藏在主舰阴影里,往北去了。周衡也跟着他。”
“北边是哪里?”贺平问。
崔芸抬起头,眼里满是寒意。
“通州。”
周澈望向北方。
长安城外,运河入京的最后一道水门,就在通州。
而海门的船牌,已经开了。
三日后,通州码头。
夜雨连绵,运河水面浮着一层灰白雾气。码头上停满了南来北往的货船,船灯一盏接一盏,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进城的火龙。
周澈一行人换了商船旗号,没有直接靠近官平码头。
崔芸坐在舱里,肩上披着厚毯,脸色仍没有恢复。她被秦公的人从海上掳走后受了不少折磨,却坚持跟着北上。武媚替她换药时,几次想劝她休息,都被她摇头拒绝。
“我没事。”崔芸将衣领拉好,“秦公在广州埋了人,也一定在通州埋了人。这里每日进京的船,比三港加起来都杂。咱们晚一步,东西就进城了。”
裴行简靠在舱壁上,低声道:“苏将军的船还在后面。咱们先到通州,兵不够,明面上又不能封河,怎么查?”
“不能封河,就查船牌。”周澈摊开那张从北海库带出的暗记图。
图纸经过海水浸泡,边缘已经卷起,但上面的标注还在。
三港验牌有明记,也有暗记。明记在牌面、编号和漆色上,暗记则藏在每次验牌时的刻痕里。海门拿到了母模,能仿出九成,却不知道总册启用后,周澈又让人在三港暗中改过一次纹路。
“他们若用旧母模造牌,牌背的潮纹会错。”周澈用指节敲了敲图纸,“通州入京前要过两道验船关。海门要避开官查,必然会挑夜里换牌、换货。”
武媚忽然想起什么。
“那封假东宫信。”
周澈看向她。
“秦公想用东宫的名义收回三港总册,说明长安里有人能替他递话。如今船牌已开,他们要送进京城的,可能不只是货。”武媚的声音越来越紧,“会不会有人要借运河,把兵器送进城?”
舱内静了下来。
崔芸慢慢坐直身体。
“今夜入京的船里,有一批是给宫中送冬炭和绢帛的。按惯例,明日晨前会从通州北仓转入内河,再送往各署和宫门。”
裴行简神情一变:“宫里?”
周澈起身,掀开舱帘。
雨丝斜斜打在河面上,码头远处,一支运炭船队正缓缓靠岸。每艘船上都堆着高高的黑炭袋,船工披着蓑衣,低着头忙碌。
其中一艘船的船尾,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周澈眯起眼。
那块牌上的潮纹,少了一道。
“贺平,带人从水路绕过去。裴行简,你去北仓外守着,别惊动人。武媚和崔芸留在船上——”
“我不留。”武媚打断他。
周澈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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