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通州夜泊(2/2)
武媚抬起下巴,眼里还带着几日前压下去的怒意。
“我认得潮纹,也认得港司的运单。你带我去,查得更快。要是船上真有送入宫里的东西,别人未必看得出哪里不对。”
周澈看了她很久。
崔芸先开口:“带她去吧。我留下,替你们盯住码头上的官吏。这里有些人,未必知道自己替谁做事。”
周澈终于点头。
“跟紧我,别离开三步。”
“知道了。”
雨夜里,几人分头而行。
周澈与武媚换上码头杂役的旧蓑衣,混进运炭船旁。船工正将炭袋一袋袋搬上岸,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见有人靠近,立刻不耐烦地挥手。
“这边满了,去别处找活。”
周澈低下头,搬起一袋炭,压低声音道:“北仓临时缺人,叫我们来搭把手。”
那汉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武媚已经蹲在船尾,像是整理绳索,指尖却在那块木牌背后轻轻一抹。她摸到一道极细的凹槽,神色顿时变了。
木牌背面刻着一枚盘浪黑龙。
她抬头,正要示意周澈,脚下炭袋忽然裂开。
滚出来的不是炭。
是一截截裹着油布的短弩。
四周船工同时停下动作,雨幕中响起一声尖锐哨音。十余人从炭堆后拔刀而出,河面上几艘原本沉寂的小船也同时靠近。
那胡茬汉子扯下蓑衣,露出黑衣,冷笑道:“周少卿,秦公等你很久了。”
他一挥手。
北仓方向,缓缓驶出一艘没有挂旗的大船。
船头站着的,正是秦公。
而他身旁,被铁链锁住的人,竟是裴行简。
裴行简被锁在船头桅杆上,嘴角带血,显然已经吃过苦头。
他看见周澈,先是咧嘴笑了一下,随后骂道:“我就知道北仓那边有鬼。你要是再慢半步,我就被他们扔河里喂鱼了。”
“还能骂人,看来没伤到要紧处。”周澈道。
“你这安慰真够难听。”
秦公站在雨幕里,黑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将军命硬,确实该留着。”他看着周澈,“毕竟登州水师副将若死在通州,事情就闹得太大了。我现在还不想让长安知道,周少卿已经到了城外。”
武媚盯着那些裂开的炭袋,脸色难看。
短弩、刀剑、火油,全藏在运往宫中的炭船里。
秦公已经不需要靠假信夺三港了。他是要借通州水路,往长安送一把火。
“你想在城里动手。”周澈缓缓道。
秦公笑了笑:“周少卿终于明白了?”
“这些兵器送不进皇城。”武媚忍不住开口,“内河沿岸有巡检,宫门有禁军。你就算买通几个人,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东西藏进去。”
秦公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讥讽。
“小姑娘,兵器进不去,人可以进去。明日是冬祭,各署、各坊、各军都会往宫城附近调人。只要有人拿着真的文书、真的船牌、真的官印,谁又会一袋一袋拆开炭船查?”
周澈心中一沉。
冬祭。
百官入朝,禁军换防,皇城内外最乱的一天。
秦公抬手,身后黑衣人将一只木匣放在船栏上。匣子打开,里面赫然摆着数十块已经制好的船牌,还有一枚刻着“东宫内运”的铜印。
“把北海账册交出来。”秦公道,“你和你的人离开通州,我让裴行简活着回去。明日之后,长安会发生什么,也与你无关。”
周澈没有回答。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落在湿透的蓑衣上。
秦公皱了皱眉:“你还想拖?”
“我在想一件事。”周澈抬眼看他,“你父亲当年把周家当成运账的船。你如今把整座长安当成一艘船。可船一旦烧起来,火可不会只烧别人。”
秦公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放箭。”
炭船上的黑衣人齐齐抬弩。
周澈猛地将武媚推到货堆后,自己翻身踢翻一排炭袋。炭灰和雨水混成黑泥,挡住了第一轮箭雨。贺平带人从河道侧面杀出,钩索飞上船栏,数名登州水手顺着绳索攀上炭船。
“护住少卿!”
喊杀声骤然炸开。
武媚缩在炭袋后,手指碰到一截湿透的麻绳。她顺着绳子看过去,发现每艘炭船之间都用细索相连,索上沾着极重的火油味。
秦公要烧的不是一艘船。
他要把整条停泊在北仓外的运船都点着,再借风火逼入内河。
“周大哥!”武媚大喊,“船底有引线!”
周澈回头时,秦公身边一名黑衣人已经举起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刹那,一支箭从雨中破空而来,正中那人手腕。火折子脱手落入河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苏定方的声音从码头高处传来。
“秦公,通州河道已经封了,你还往哪儿走?”
数百名广州、登州士卒从仓墙后涌出,弩机对准河面。秦公目光终于变了,他显然没料到苏定方能这么快赶到。
可就在众人以为局势已定时,秦公忽然一把抽出短刀,割断了裴行简身上的锁链。
裴行简失去支撑,直接坠向河中。
“老裴!”
周澈冲到船边。
秦公的船趁乱后退,船尾水下竟早已连着一条暗渠。船身猛然一沉,钻入北仓下方的涵洞。
周澈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冰冷河水。
武媚扑到船边,脸色瞬间惨白。
河面翻涌,裴行简被铁链拖着迅速下沉。周澈在水中追上他,一刀斩断缠在他脚上的铁环,拽住人往上游。
两人刚浮出水面,北仓地下便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暗渠入口被炸塌了。
秦公逃了。
但崩塌的石块之间,缓缓浮出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东宫内侍的衣服,腰间挂着一块染血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字。
“明日。”
冬祭当日,长安大雪。
天还未亮,朱雀大街上便已车马不断。百官的车驾、各坊运送祭品的牛车、禁军巡街的马队,将通往宫城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周澈站在通州北仓临时搭起的屋檐下,手里捏着那块从尸体上取下的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巳时三刻,玄武水门。”
裴行简坐在火盆旁,刚换下湿衣,脸色仍有些发白。他喝了一口姜汤,皱着眉道:“秦公跑不了多远。北仓的暗渠通向西坊废河,苏将军已经带人去搜。可他要是真进了城,咱们总不能带兵闯宫门。”
崔芸站在窗边,看着漫天大雪。
“东宫内侍死在北仓下,说明有人已经先一步替秦公打通了宫里的路。玄武水门靠近内苑,平日运送冰、炭和杂物的船都会从那里入宫。”
武媚将一叠通州运单摊在桌上,一张张比对。
“昨夜截下的炭船有十三艘,可北仓记录里,今早还有三艘船已经过关了。”她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船上的货写的是祭祀用的沉香木。”
周澈道:“沉香木怕潮,按规矩不会走水路。”
“除非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香木。”
贺平急步进来,身上全是雪。
“少卿,城里传来消息。东宫那边刚刚传令,说玄武水门附近发现逆贼踪迹,命禁军封锁河道,任何持三港船牌的人都要就地拿下。”
裴行简猛地站起来:“他们先把帽子扣咱们头上了。”
周澈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街上的车轮声被压得模糊不清。秦公或许不在玄武水门,可那三艘船一定会去。对方提前布下“逆贼”的名头,就是想让他们不敢靠近。
武媚忽然将一张运单翻到背面。
“周大哥,你看这个。”
纸背被火烤过,浮出一道极淡的潮纹。那是广州港司最早使用的暗记,后来因容易被仿造,早已废弃。
可这张运单上,却盖着今日的通州仓印。
“有人在仓里改了单子。”武媚的手微微发抖,“而且这个人知道旧暗记。”
崔芸缓缓道:“周衡。”
周澈眼神一冷。
北海周氏旧族学的教习,海门的谋士,最清楚周家旧航线与旧印记的人。周衡从海上消失后,很可能已经先一步潜入长安。
“进城。”周澈下令。
裴行简刚要去取甲,周澈却拦住他。
“你伤没好,留在城外,接应苏将军。”
“你让我留着?”
“秦公若从废河出来,总得有人截住他。”
裴行简盯着他,半晌后狠狠将汤碗放下。
“行。你给我活着回来。上次欠我的夸还没补。”
周澈难得扯了一下嘴角。
“这次回来,给你写篇表功文。”
“谁要那玩意儿。”
“那就多写两篇。”
一行人换了便装,从通州小门入城。
巳时将近,玄武水门外已聚满禁军。水门下方停着三艘运香船,船身挂着东宫内运的旗。领头禁军校尉正拿着文书,命人逐船检查。
周澈远远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不能过去。”
贺平一愣:“船就在那儿。”
“禁军查得太整齐了。”周澈低声道,“他们不是在查船,是在等人靠近。”
武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水门旁的石狮后藏着数名弩手,箭头全朝着街口。
崔芸咬牙:“他们想逼我们现身。”
周澈抬头看向宫墙。
雪落在朱红城砖上,水门内传来沉闷橹声。一艘没有挂旗的小船,正从宫城深处缓缓驶出。
船上堆着三口长箱。
箱角露出一点黑色油布。
周澈脸色骤变。
“不是运进去,是运出来。”
那三口箱子里,装的很可能是被海门调包后的东西。而秦公真正想要带走的人或物,已经在宫中得手。
就在此时,水门内忽然响起尖锐钟声。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上岸,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东宫遇刺!太子殿下中毒!封城——!”
漫天大雪中,周澈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甲叶碰撞声。
禁军转过身,刀锋齐齐指向他们。
那名校尉举起一封带血的文书,厉声喝道:
“奉东宫令,拿下周澈!此人勾结海寇,谋害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