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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井底之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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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的铜钟一响,东市上空像被谁按住了。

原本奔逃的人群停在半街,连受惊的马都僵着四蹄。只有北河的水还在往前冲,撞着残破水门,发出沉闷的回声。

江述低头看手机。

那行字闪了几次,又慢慢淡下去。屏幕左上角依然没有信号,电量却从原先的红色一格,莫名跳成了百分之六十七。

周澈伸手按住他的肩伤,见血还在往外渗,脸色越发难看:“先去医馆。”

“没时间。”江述把手机塞回口袋,“陆长庚跑了,带着陨铁,司天台还在响。你现在让人封住东市所有通往高台的路,再派人去宫里报信。”

“你以为我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发号施令?”

江述抬眼看他,肩上的疼痛让声音有些发紧:“那你就当我在求你。陆长庚二十年前掉到这里,他等了这么久,连整座东市都敢烧,绝不会只是为了回家看看。”

周澈盯着他片刻,忽然松开手,转身喝道:“封街!司天台方圆三里,许进不许出。派快马进宫,请太子调玄武门弩手封住台顶。”

一名校尉迟疑道:“少卿,司天台归钦天监管辖,咱们这样闯进去……”

“出了事我担。”周澈的声音冷硬,“再废话,留你在这儿守粮仓。”

苏蘅从倒塌的货架后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支从黑衣人身上拔下的弩箭。箭杆乌黑,尾羽却染着一圈细细的银粉。

“这不是白鹤船队的人。”她把箭递给周澈,“秦家暗卫用的箭,箭簇里掺过陨砂。陆长庚在城里的手,恐怕比我们知道的多。”

周澈捻着箭杆,眉头压低:“秦家?”

“秦氏掌司天台祭器,也管京中陨铁买卖。”苏蘅说,“当年陆长庚刚落在海门,最先收留他的就是秦家。”

江述想起黑船上那些火油桶,心里沉了下去。陆长庚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把能用的人、能走的路、能炸开的门全算了一遍。

众人赶到司天台外时,台门已经大开。

这座高台建在东市北侧,平日里只供钦天监观星祭天,白石台阶足有百余级。此刻台阶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名守卫,伤口不深,却都昏迷不醒。空气里有股极淡的甜腥气,像烧焦的药草。

周澈俯身摸了摸一名守卫的脉搏:“迷药。”

“火油、陨铁、迷药,他准备得真周全。”江述望向台顶,“你们这里的司天台,有地下入口吗?”

苏蘅脸色发白:“落星井就在台下。不过井门每逢大祭才开,钥匙由秦家和钦天监各掌一半。”

“今天他连钥匙都不用了。”

江述刚说完,台顶骤然亮起一道白光。

那光不像火,也不像雷,从云层中笔直落下,穿过高台中央的观星盘。整座司天台轻轻一震,白石缝隙里渗出幽蓝色的微光。

台内传来齿轮转动的巨响。

周澈拔刀:“上。”

三人带着羽林卫冲上石阶。刚过半数,台顶忽然滚下一枚青铜圆球。圆球撞上台阶,外壳裂开,浓白烟雾瞬间铺散。

“退!”周澈一把拽住江述。

烟里却传来几声闷响。羽林卫最前方两人倒了下去,脖颈上各插着一根细针。苏蘅咬住衣袖,低声道:“有埋伏。”

江述贴着石栏往上看,烟雾中隐约站着几个人影。他们穿着司天台祭官的黑袍,手里却都握着弩机。

陆长庚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隔着烟,仍旧温和得令人不适。

“江述,别往上走了。你那部手机既然能开机,应该已经告诉你,原来的世界出了事。”

江述没有答话。

“你想知道飞机为什么会掉下来吗?”陆长庚停了停,“上来,我给你看。”

周澈侧过脸:“别信他。”

江述看着台顶那道越来越亮的白痕,忽然从地上捡起一面倒下的木盾,朝左边石阶猛地扔去。

弩箭立刻追着木盾射出,暴露了烟中位置。

“右侧三人,左侧两个。”江述低喝,“周澈,压住左边。苏蘅,跟我冲右边。”

周澈没有问他怎么算出来的,抬手便令弩手放箭。箭雨穿进烟雾,祭官们的惨叫顿时响起。江述和苏蘅借着空隙冲上台顶,却发现中央观星盘已被掀开。

盘下露出一口漆黑的井。

井口周围嵌着九道铜轨,青铜巨环正立在其中一道轨上,陨铁被放在环心。陆长庚站在井边,身后还有一名白发老人。

老人穿紫色祭服,手里捧着半块玉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秦监正。”苏蘅的声音发冷。

白发老人看了她一眼,苦笑道:“苏家丫头,你父亲当年若肯听陆先生的话,也不会死在海门。”

苏蘅手里的短刀猛地出鞘:“你还有脸提他?”

陆长庚抬起手,井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江述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亮起。

这一次,屏幕上不再是警告,而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架断成两截的客机,正坠向翻滚的云海。照片角落显示着时间。

06:18:04。

而画面里,江述看见了自己坐在舷窗旁的脸。

江述站在井口边,手指冻得发麻。

屏幕里的自己正死死抓着扶手,旁边的人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机舱顶灯一闪一闪,氧气面罩垂下来,所有细节都真实得让他胃里翻涌。

那是他坠落前最后几分钟。

可照片右下角的时间还在走。

06:18:17。

陆长庚看着他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我刚来的时候,也以为是意外。后来我才知道,落星井打开的并非一道门,它会在两个世界之间找最薄的地方。二十年前,它撕开的是海门上空的一场台风。现在,它撕开的是你那架飞机。”

“你想说什么?”江述抬头,嗓音发哑。

“想救他们,就把手机放进井里。”陆长庚指着青铜巨环,“它是坐标。你是另一端落下来的锚,只要星盘归位,时间可以倒回到坠落之前。”

周澈站在江述身侧,握刀的手没有放松:“满嘴鬼话。你若真想救人,为何要拿火油烧东市?”

陆长庚笑了笑:“因为你们不会开门。”

“你开了门以后呢?”周澈逼问,“让这口井继续吞人,吞船,吞半座城?”

陆长庚没有立刻回答。

井下忽然吹出一阵极冷的风,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观星盘四周的星纹逐一点亮,天穹那道白痕也开始缓缓扩张。

秦监正往前一步,声音颤抖:“陆先生答应过老夫,只取陨铁,不伤京城根本。”

“我答应过。”陆长庚说,“可星盘要开足,光靠这一块陨铁不够。”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忽然传来惊呼。

东市北面数座屋宇的屋顶被一股无形巨力掀开,埋在地基里的黑色石块破土而出,拖着碎砖瓦砾,朝司天台飞来。

秦监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你在抽城基里的镇星铁!”

“那些东西埋在地下几百年,也该派上用场了。”陆长庚语气平静,“承和帝当年用它们镇地脉,镇的是这座城。我要回去,拿走一点,算不得什么。”

苏蘅气得发抖,举刀便要冲过去。秦监正身旁两名黑袍人同时扣动弩机,周澈横刀挡开一箭,另一箭却直奔苏蘅胸口。

江述扑过去将她撞倒,箭簇擦着他的肋下划过。

“你不要命了?”苏蘅翻身坐起,眼眶通红。

“先别说这个。”江述按住伤口,抬头看向井口,“他说时间能倒回去,你信吗?”

苏蘅嘴唇动了动,没能回答。

江述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手机画面里,空乘正沿着过道艰难往前走。那是个短发姑娘,起飞前还提醒过他系紧安全带。画面晃得厉害,她最终被一道翻倒的行李砸中,消失在镜头外。

江述的呼吸乱了。

陆长庚盯准了他的动摇,向前伸出手:“你不必相信我。你只要想想,飞机上那些人值不值得一次机会。”

周澈忽然抓住江述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却克制着:“他让你交手机,却不敢自己来拿,说明这东西对他未必是钥匙,也可能是锁。你若把命交给他,他只会拿着你的命去换他的路。”

江述看向他。

周澈目光没有闪避:“你想救人,我们一起想办法。别替一个连东市百姓都能当柴烧的人做选择。”

井下轰鸣声骤然加剧。

一块镇星铁撞进青铜巨环,环身发出尖锐震响。手机屏幕猛地一黑,随即跳出新的画面。

不再是机舱。

画面里是一间明亮的候机室,江述正拖着行李,站在登机口外。时间显示为05:42:11。

屏幕下方多了一行字。

“返回原点,需要两个锚。”

陆长庚也看见了那行字,笑意终于僵住。

他猛地转头望向江述,眼神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凶狠。

“把手机给我。”

陆长庚的话刚出口,周澈已横刀挡在江述前面。

“你可以过来拿。”

陆长庚盯着刀锋,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收起来。他抬手打了个手势,台顶四周的黑袍人同时散开,封住了石阶和两侧高墙。

“周少卿,你守的是一座快被星盘拆掉的城。”他缓声说,“何必陪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陌生人送命?”

周澈没有理他,只低声问江述:“两个锚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江述飞快回忆屏幕上的画面,“陆长庚从现代掉到这里,我也掉到了这里。手机说要回到原点,需要两个锚,可能是我和他一起回去,也可能是我们两个必须同时留在井里。”

“那就不能让他碰手机。”

“还要关掉星盘。”江述看向九道铜轨,“这些轨道像电路。巨环和陨铁是把东西送进井里的装置,镇星铁越多,井口越不稳。”

苏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铜轨都通往井里,毁哪一条?”

江述摇头:“现在不能乱毁。它已经启动了,断错一条,能量可能全冲出来。”

陆长庚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你果然比我想得懂得多。”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那东西边缘磨损严重,像是一张被剪开的芯片卡,表面还留着一串褪色数字。

“二十年前,我随身带的东西比你多。”陆长庚把金属片放在掌心,“我花了十九年才弄明白,落星井不是神迹,是某种被古人误用的装置。那些陨铁里有东西,有人造的东西。”

江述心头一跳:“你说什么?”

“你以为大唐为什么会有司天台、会有落星井、会有能认出电子表的旧画?”陆长庚朝秦监正看了一眼,“因为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

秦监正闭上眼,声音干涩:“钦天监秘录记载,开元末年,曾有一名异人自天外坠入西山。他留下三件铁器,一面会发光的镜子,一柄无须火石便能点燃的灯,还有一卷谁也看不懂的图纸。”

“那人呢?”江述问。

“死了。”秦监正睁开眼,“死在落星井边。尸骨化成灰,只有那面镜子被封在井底。”

陆长庚接过话:“所以我不能再等。井每隔二十年才会真正响应一次,错过今天,我就得在这里再熬二十年。”

苏蘅冷冷道:“那就熬着。你活得够久,死的人却不够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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