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晨光之外(2/2)
“往右一寸半。”
“周澈,你撑得住吗?”
周澈笑得有点勉强:“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手机扔井里。”
第二道红轨缓缓偏开。
跑道上的巡逻车已经接近客机。过去的江述跳下车,带着两名地勤冲到舱门下方。应急滑梯弹出的瞬间,几名机组人员从舱门里滑下来,其中一人落地时摔伤了腿,却仍回头喊:“还有副驾驶!他卡在驾驶舱!”
白光骤然一缩。
整架飞机猛地往前滑出十几米,机头几乎碰到跑道尽头的护栏。裂缝像张开的巨口,已经贴上了驾驶舱前窗。
屏幕中跳出一行猩红文字。
“外锚即将脱离稳定范围。”
井口的风忽然停了。
那种安静比轰鸣更可怕。所有飞散的碎石都悬在半空,白光在高台上投出一层刺目的影子。江述看着手机里被裂缝吞没半截的飞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慢一步,里面的人全都会被拖进去。
“还有几条?”周澈问。
“最后一条红轨,然后要合蓝轨。”
苏蘅抬头望向黑镜:“合上以后呢?”
江述没有立刻答。
镜面上的字变了。
“外锚脱离后,内锚须留守至门闭合。”
周澈顺着他的目光看清那行字,脸色沉了下来:“留守是什么意思?”
沈砚用尽力气撑着井沿,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手机……要留在镜座。持机者……不能离开井口……直到门消失。”
“要多久?”苏蘅问。
“没人知道。”
陆长庚忽然笑了,笑声在风里发颤。
“听见了吗,江述?你可以救他们,然后一辈子困在这里。你那边的人照样会忘了你,顶多以为你错过了航班,失踪在某条路上。”
江述盯着屏幕,过去的自己正和地勤冲进客舱。驾驶舱门被白光压得变形,副驾驶还在里面。机长用灭火斧砸门,手背被震得鲜血直流,却没有停。
他忽然想起母亲刚才那句话。
回来吧,饭给你留着。
江述低下头,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很久,最后只打出一句。
“别管我,带人离开飞机。”
消息发出后,过去的江述立刻回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江述看着那行字,眼前一阵发涩。
他想告诉对方,自己就是你。想告诉他别急着长大,别总和父亲顶嘴,别把母亲塞进包里的保温杯弄丢。可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只会让那个还站在跑道上的人更害怕。
于是他只回了四个字。
“好好活着。”
周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不能一个人留。”
“手机在我手里,镜座认的也是我。”江述抬眼看他,“沈砚已经困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再把别人推下去替我守。”
“你留在这里,门关了也回不去。”
“我知道。”
周澈的手指收紧,像要把他的腕骨捏碎。过了片刻,他松开手,转身拾起地上的横刀,声音低得发哑:“那就把门关快一点。它若敢多吞你一刻,我就把这座司天台全拆了。”
苏蘅别过脸,狠狠擦了一下眼睛,随即把铁杠插进最后一条红轨缝隙:“少卿,别说得像你能和井讲道理。江述,数吧,我手快撑不住了。”
“好。”江述点头,“三、二、一,压!”
最后一条红轨断开。
远处的镇星铁尽数坠落,白光顿时收缩。与此同时,陆长庚猛地挣开沈砚半只手,带着满身血扑向江述。
“把手机给我!”
周澈横刀拦在前面。陆长庚腕表碎裂后仍有残光,他抬手划出一道蓝弧,周澈的刀锋被震得偏开半寸。陆长庚趁势撞向江述,手指已经碰到手机边缘。
苏蘅从侧面扑来,短刀直刺他的手腕。
陆长庚避开刀锋,手背却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痛得嘶吼,竟仍不肯退,死死抓住江述衣领:“你凭什么替我选?我等了二十年!”
江述抬膝撞在他腹上,反手将他推向井口。
“二十年也换不来你害人的账。”
陆长庚踉跄着后退,沈砚忽然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再次扣住他的脚踝。陆长庚低头看去,脸上的疯狂终于裂开一道缝。
“沈砚,我可以拉你出来,我们一起回去!”
沈砚看着他,疲惫地闭了闭眼。
“我家……早没了。”
他将陆长庚往井中拖去。
陆长庚抓住铜轨,指甲在青铜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最后只留下那只碎裂的腕表,整个人便被白光吞没。
江述没有再看。
他握着手机走向井口,黑镜悬在镜座上方,正等着最后一道蓝轨归位。屏幕里,过去的江述带着机组人员冲出客舱,整架飞机的白光开始减弱。
手机震了一下。
过去的江述发来最后一句话。
“航班停住了。可你是谁?”
“一个没赶上的旅客。”
江述打完这句话,按下发送。
屏幕另一端,过去的自己站在跑道上,看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动。远处的客机已经停下,跑道尽头的白光正从机翼上缓缓退去。救护车的警笛穿过清晨的雾,朝那边疾驰而来。
过去的江述忽然抬头,像隔着无数年看了他一眼。
随后,画面熄灭。
江述把手机放进黑镜中央的镜座。
“合蓝轨!”他喊道。
周澈和苏蘅同时发力。
三道蓝色铜轨在石台上缓缓移动,轨道边缘迸出成串火星。每推进一寸,江述都能感觉到脚下的井口在收缩,像一只濒死的巨兽终于合拢了嘴。
沈砚还悬在井沿下方。
他的身体已经被白光照得近乎透明,手里却攥着陆长庚留下的碎腕表。江述俯身朝他伸出手:“抓住我!”
沈砚抬头看见他的手,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别拉。”他说,“我出去以后,也没地方可去了。”
“总能有办法。”
“你还年轻,别替每个人找办法。”沈砚笑了笑,笑意很淡,“把门关好。后来的人……别再掉进来。”
井口猛然收缩。
周澈几乎整个人压在铁杠上,额角青筋暴起。苏蘅的虎口裂开,血沿着铁杠往下流,她却咬紧牙关,一声都没吭。
最后半寸铜轨合拢时,黑镜发出一声清越的震响。
白光如潮水般倒卷。
江述被巨力掀飞出去,周澈扑过来抱住他,两人撞在石栏上。苏蘅被羽林卫拉住,仍死死盯着井口方向。沈砚的身影在光中停了一瞬,像是朝他们抬了抬手,随后与黑镜一同沉入黑暗。
轰鸣声戛然而止。
司天台顶只剩下一口合拢的石井,九道铜轨尽数黯淡。天穹中横亘半夜的白痕慢慢散去,东方露出了微亮的晨色。
江述躺在地上,许久没有动。
周澈撑起身,先摸了摸他的脉搏,又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活着没有?”
江述被拍得伤口发疼,吸着气骂道:“你们这儿问安都这么狠?”
周澈的脸终于松下来一点。
“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死不了。”
苏蘅走过来,将那只碎裂的腕表扔到江述旁边。表盘已经彻底熄灭,裂缝里渗出的蓝光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长庚呢?”
周澈望向封死的井口:“若沈砚愿意带他一道走,他就还在
“秦监正的罪证得找。”苏蘅看着散落满地的祭器和文书,语气冷得像刀,“秦家把持司天台多年,替陆长庚藏人、运铁、开井,不能只抓几个黑袍人了事。”
周澈点头,回身吩咐羽林卫封锁高台、清点伤亡,又派人去宫中报信。
江述靠着石栏坐起来,手伸进衣袋。
手机还在。
屏幕彻底黑了,怎么按都没有反应。他盯着那块冰冷的玻璃看了许久,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一扇门刚刚在自己面前合上。
周澈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劝,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沾了灰的保温杯盖,递到江述面前。
江述愣住:“哪来的?”
“你从东市一路带着,刚才掉出来了。”周澈看着那东西,“你母亲给的?”
“嗯。”
“里面还有水吗?”
江述拧开杯盖,水早已凉透。他喝了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说话。
苏蘅站在不远处,忽然指向台阶下方:“有人上来了。”
一名传令兵满头大汗,踩着碎石跑上高台。他先向周澈行礼,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卷刚送到大理寺的密报。
“少卿,西城巡夜的弟兄在废弃观星阁里发现了这个。那里埋着一块黑铁,和司天台的陨铁一模一样。”
周澈展开密报。
纸上画着一张粗略的城图。除去已经封死的司天台,京城西南角还有一处红点,旁边只写了四个字。
“第二井口。”
江述掌心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黑屏亮起一道细细的白线,电量显示为百分之一。屏幕上没有信号,却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06:18,第二扇门已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