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迁坟(五)(1/2)
迁坟风波尘埃初定,可石川河村的人心隔阂,并未全然消散。
刘老歪那一伙旁支族人,虽不敢再明火执仗拦阻施工,可背地里依旧在村里散布闲话,说项目部修路是只顾自己工程进度,全然不顾村民死活;还有几户紧挨高速路基的农户,日日忧心自家地头灌溉水源被路基截断,往后坡上的玉米、高粱、大豆无水浇灌,一季收成便要泡汤,看项目部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提防与疏离。
刘洋坐在项目部办公室里,指尖点着摊开的地形图纸,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宇文松伏案整理着迁坟收尾的档案,笔尖在牛皮纸台账上沙沙划过,每一笔补偿核销、每一户签字确认,都做得一丝不苟。李顺叼着半截烟卷,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田地里蔫巴巴的庄稼,粗声粗气地叹着气。
“迁坟的事刚摁下去,灌溉的疙瘩又堵上了。这山里靠天吃饭,庄稼全指着石川河的支流活水,路基一压,原先顺着田埂漫流的细水脉,十有八九要被切断,农户心里慌,也是人之常情。”李顺狠狠嘬了一口烟,烟蒂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要是这事再压不住,先前桃花费那么大劲斡旋出来的局面,又得打回原形。”
宇文松放下钢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清冷的嗓音裹着几分务实考量:“山里的农田水利,大多是土渠漫灌,没有成型的硬化渠系,农户各家自引活水,地界交错,水脉盘根错节。修路动土,必然要打乱原有水流走向,若是任由矛盾发酵,刘老歪这类人必会借机再次挑事,把灌溉水源的账,全算在项目部头上。”
刘洋缓缓点头,目光望向伙房的方向,那里总有袅袅炊烟飘起,是整个项目部最熨帖人心的地方。
“这事,既要解决实打实的灌溉难题,也要顺着乡土人情做文章。一来给农户修一条正规的引水渠,把石川河支流的活水引到各家地头,从根子上消除农户的后顾之忧;二来借着修渠这件实事,让村里人亲眼看见项目部不是只顾修路,是真心实意帮村里解决生计难题,让刘刚、刘老太爷这些有分量的乡邻,主动站出来帮项目部说话,彻底压住残余的闲话怨气。”
话音落时,桃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伙房柴火与饭菜的热气,靛蓝色的粗布围裙沾着点点油渍,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方才在伙房备好了午间的饭菜,听小玲说起办公室里几人正商议灌溉的难题,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
“我今儿个一早去河边挑水,顺路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心里大致有数了。”桃花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眉眼温润,条理清晰地说着自己的观察,“村里三十多亩坡地,全靠石川河一条支流漫灌,原先的土渠年久失修,多处垮塌淤塞,平日里靠农户各家临时扒开缺口引水,一到盛夏旱季,上游截水、下游缺水,邻里之间年年都要为浇水吵架。这次修路要截断老渠,农户心里更慌,不光是怕没水浇地,更是怕往后抢水的矛盾会愈演愈烈。”
“那你的想法是?”刘洋轻声问道。
“由项目部牵头,出机械、出人力、出材料,帮村里挖一条贯通整片坡地的硬化灌溉渠,从石川河支流上游截流引水,顺着路基外侧开挖主渠,再分出数条支渠,直通各家地头。渠身用水泥砂浆简单抹面,既能稳住水流,不会轻易垮塌淤塞,又能把活水均匀分到每一户农田,彻底解决抢水的老矛盾。”桃花语速平缓,每一句话都贴合山里农户的生计,“修渠的时候,不搞强行施工,先请刘老太爷、刘刚牵头,挨家挨户征求农户意见,渠线怎么走、支渠怎么分,全由村里人自己商议定夺,项目部只负责出力干活,尊重村里人的地界规矩。”
在村里,农户最看重的就是一份尊重。若是项目部直接敲定渠线,强行开挖,农户必会觉得被外来人拿捏,抵触情绪只会更重;可把话语权交到村民手里,让他们自己定规矩、划线路,项目部只做帮扶的事,人心自然会慢慢靠拢。
宇文松指尖在纸上快速记下要点,抬眼补充道:“经费方面,从项目部民生帮扶专项里列支,材料采购、机械燃油、水泥砂石,全部走正规账目,明细张贴在村委会,全村人都能查阅,杜绝暗箱操作,也堵住旁人挑刺的口子。”
李顺当即拍板,嗓门洪亮:“机械我来调度,两台小型挖掘机、手扶拖拉机随时待命,工人队伍里挑二十个手脚麻利的,专门负责挖渠清淤,进度能赶得很快。”
四人迅速敲定方案,分工明确:刘洋对接乡镇水利站,报备灌溉渠修建事宜,争取政策背书;宇文松把控经费与账目,做到全程透明;李顺统筹施工队伍与机械,保障工程进度;桃花牵头进村沟通,联络族老、走访农户,协调地界矛盾、敲定渠线走向。
午后日头稍稍偏斜,桃花换了一身干爽的粗布衣衫,挎着一个竹编小篮,里面装着自家腌的黄瓜条、煮好的鸡蛋,沿着田埂往村落深处走去。
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田地里的玉米叶片被晒得打卷,叶片边缘微微泛黄,农户们三三两两蹲在田埂的树荫下,手里卷着旱烟,望着干裂的地头唉声叹气,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修路断水的烦心事。
桃花没有直接去找刘老太爷,而是先顺着田埂,挨家挨户走访挨近路基的农户。
第一户是独居的张老婆子,守着三亩薄田,儿子在外打工,地里的农活全靠她一人打理。看见桃花进门,张老婆子浑浊的眼底满是愁绪,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灶台,唉声叹气:“桃花姑娘,不是俺们跟项目部对着干,这地里的庄稼是俺一年的指望,要是水断了,玉米绝收,俺老婆子冬天连口粮都没有,往后可怎么活。”
桃花坐在矮板凳上,拉着老人的手,耐心地解释项目部修渠的打算,语气诚恳温和:“张奶奶,你放心,项目部不是只顾修路,特意琢磨着帮村里挖一条新的灌溉渠,从上游引活水下来,支渠直接通到您家地头,水泥抹面,水流稳当,再也不用守着老土渠抢水。渠线怎么走,全听村里人的意见,你想把支渠挖在东边还是西边,都能商量。”
张老婆子愣了愣,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亮:“真的?不用我们出一分钱?”
“一分钱不用出,项目部全包了。”桃花笑着点头,顺手从竹篮里拿出咸鸡蛋递给老人,“往后渠修好了,旱季不愁水,雨季也不会漫水冲垮田埂,你老人家打理庄稼也省心。”
张老婆子紧绷的脸色瞬间舒展,连连念叨着:“那可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我原先还憋着一肚子气,这下心里踏实了。”
一户户走访下来,桃花摸清了农户的核心诉求:一是活水必须引到自家地头,不能厚此薄彼;二是渠线不能侵占自家承包地,地界分毫不能乱;三是修渠不能破坏田埂、果树、菜园,尽量不耽误农户日常耕作。大部分农户听说项目部要免费修渠,心里的抵触瞬间消散大半,只有少数几户被刘老歪撺掇的农户,依旧抱着观望的态度,等着看事态走向。
傍晚时分,夕阳沉进山坳,把石川河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桃花拎着竹篮,走进了刘老太爷的宅院。
院子里的老枣树挂满青涩的枣子,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刘老太爷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手里摩挲着旱烟杆,看着田地里蔫巴巴的庄稼,眉头紧锁。看见桃花进门,老人微微抬眼,眼底少了先前的疏离,多了几分平和。
“太爷,项目部琢磨着帮村里修一条贯通整片坡地的灌溉渠,解决往后修路断水的难题,特意过来跟你通个气。”桃花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开门见山,缓缓道出修渠的完整方案。
刘老太爷捏着旱烟杆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诧异,半晌才缓缓开口:“修路本就耗费人力财力,你们还要额外帮村里修渠,图啥?”
“不图别的,只图修路是造福石川河,修渠也是造福石川河。”桃花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先前迁坟的事,闹得全村人心惶惶,说到底,是村里人心里有顾虑,觉得外来施工队只顾自己的工程,不顾山里人的生计。修这条灌溉渠,既能解决农户浇地的心头大事,也能让村里人看见,项目部是真心实意扎根石川河,跟全村人一起把日子过好。”
乡土社会从来都是以心换心。你拿出实打实的诚意,农户便会放下心里的防备;你解决了农户的生计难题,农户自然会记着你的好。
刘老太爷沉默许久,旱烟杆在石墩上轻轻磕了磕,烟锅子里的烟灰簌簌落下。老人活了七十多年,看透了乡土里的人情世故,心里清楚,这条灌溉渠一旦修成,项目部在石川河的口碑便会彻底立住,先前残余的乡怨闲话,瞬间便会烟消云散。
“这事,是好事。”刘老太爷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但渠线怎么走,地界怎么划,必须开村民议事会,挨家挨户说清楚,不能有半分含糊。山里人最看重地界,要是渠线划得不公,又会生出新的矛盾。我牵头,召集村里的农户代表、族里的长辈,还有刘刚他们几个有威望的,一起商议渠线走向,绝不让修渠这件好事,办成糟心事。”
桃花眼底泛起暖意,连忙点头:“全听太爷和村里人的安排,项目部只负责出力,绝不插手村里的地界商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老槐树下便聚满了村民。
刘老太爷坐在石墩正中央,刘刚等农户代表围坐两侧,男女老少挤了满满一圈,议论声此起彼伏。桃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形图,把石川河支流的走向、坡地的分布、主渠与支渠的规划,清清楚楚地指给众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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