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迁坟(五)(2/2)
“项目部出钱、出机械、出人力,帮咱们修这条灌溉渠,一分钱不收农户的,修好之后,各家地头都能引上活水,再也不用抢水吵架。”刘老太爷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洪亮,“但丑话说在前头,渠线怎么走,必须公平公正,不能偏袒任何一户,谁家要是想借着修渠占别人的地界,我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落下,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欢喜,连连夸赞项目部办了件大实事,往后旱季浇地再也不用愁;有人谨慎,反复确认自家地头能不能通上支渠;还有刘老歪带着两个亲信,缩在人群末尾,脸色阴沉,嘴里小声嘀咕着,说项目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修渠是为了拉拢人心,方便后续修路。
刘刚站出来,接过话头,声音铿锵有力:“老歪,别总揣着坏心思揣测别人。先前迁坟,项目部遵从咱们刘家的老规矩,给足了体面;现在又免费帮村里修灌溉渠,解决咱们种地的心头大事,这要是还不算真心,那什么才算?这条渠修好了,受益的是全村几十户人家,是咱们自己的庄稼地,不是项目部的,人家犯不着费这么大劲耍心眼。”
一番话,说得刘老歪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梗着脖子不再吭声。
经过一上午的反复商议,村民们最终敲定了渠线走向:主渠沿着路基外侧开挖,紧贴石川河支流,上游截流引水,顺着坡地走势蜿蜒而下;主渠每隔二十米,分出一条支渠,精准通到各家承包地的地头,支渠的宽窄、深浅,按照农户种植面积划分,绝不厚此薄彼;渠身采用水泥砂浆抹面,防止水土流失,渠岸预留人行便道,方便农户下地劳作。
所有商议结果,由宇文松当场手写记录,一式两份,一份张贴在村委会公告栏,一份交由刘老太爷保管,全村农户签字确认,彻底杜绝后续地界纠纷。
渠线敲定的第二天,修渠工程正式开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挖掘机的轰鸣声便响彻河谷。两台老旧的柴油挖掘机,“突突突”地启动,厚重的挖斗缓缓落下,刨开板结的黄土,一斗斗泥土被翻起,堆在渠沟两侧;十几辆人力翻斗车、手扶拖拉机往来穿梭,工人与自发赶来的村民一起,把渠沟里的碎石、树根、杂草清理干净,渠沟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项目部的二十名工人,分成三组,一组操控机械开挖主渠,一组搅拌水泥砂浆、抹面硬化渠身,一组修整支渠、疏通水口,各司其职,干劲十足。村里的农户,自发扛着铁锹、锄头赶来帮忙,青壮年劳力跟着工人一起挖渠、运土,老人妇女则提着瓦罐,送来晾凉的绿豆水、粗瓷大碗的米汤,还有自家蒸的玉米面窝头,田间地头,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九十年代的山村,邻里之间本就有着互帮互助的淳朴风气。项目部实打实的善意,消解了农户心里最后的隔阂,原先紧绷的气氛,彻底变得融洽和睦。
李顺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裤脚挽到膝盖,黝黑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通红,整日守在渠沟一线,把控开挖深度、渠沟坡度,时不时高声提醒工人注意坡度,避免水流淤积。宇文松则每日往返于施工现场与村委会之间,把水泥、砂石、油料的消耗明细,一一记录在册,每日更新账目,张贴在公告栏,做到每一分经费都有据可查,堵住旁人挑刺的口子。
桃花依旧两头奔波,上午守在伙房灶台,备好工人们和帮忙村民的一日三餐,油水扎实的炖菜、暄软的馒头、清爽的米汤,顿顿热气腾腾;下午便提着水壶,往返于修渠现场,给众人递水擦汗,偶尔蹲在渠沟边,和农户唠几句家常,倾听大家的诉求,及时调整施工细节。
施工的第三天,出了一点小波折。
按照原定渠线,一条支渠要从刘老歪家的地头边缘穿过,渠岸会占用他不到半米的承包地。刘老歪当即就炸了锅,扛着锄头守在渠沟口,死活不让工人开挖,扯着嗓子嚷嚷,说项目部故意侵占他家的土地,还四处煽动其他农户,说项目部借着修渠的名义,随意侵占农户地界,把先前商议好的规矩抛在脑后。
一时间,修渠现场的气氛瞬间凝滞,不少农户纷纷围拢过来,神色各异,观望事态走向。
李顺见状,当即就要上前理论,被桃花伸手拦住。她缓步走到刘老歪面前,神色平和,没有半分怒意,目光落在渠线手绘图纸上,语气从容:“老歪叔,当初大老槐树下商议渠线,全村农户都签字确认了,支渠的走向、地界的划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是项目部私自更改的。”
“那是你们哄骗大伙签的字,不算数!”刘老歪梗着脖子,满脸蛮横,手里的锄头往地上狠狠一杵,溅起一片尘土,“半米地虽不多,却是我屋的地界,谁也别想动。”
桃花没有争辩,而是转身看向围拢过来的农户,声音清亮,穿透嘈杂的议论声:“大伙都看一看,这条支渠要是改道,要么要侵占旁边两户人家的菜园,要么要把渠沟挖深两米,施工难度翻倍,工期至少要拖上十天,耽误上游农户浇地。老歪叔家的半米地界,确实会被渠岸占用,但项目部可以在下游给他补上同等面积的荒地,荒地土质肥沃,靠近水源,比他原先的地头更适合种庄稼,这件事,咱们可以请刘老太爷、刘刚还有各位长辈一起见证,当场丈量土地,绝不亏他半分。”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农户们纷纷看向刘老歪,眼底满是了然,心里清楚,他不是心疼那半米地,是故意找茬挑事,想搅黄修渠工程。
刘老太爷拄着拐杖,缓步走过来,面色铁青,厉声呵斥:“老歪,全村人签字定好的规矩,你说推翻就推翻?项目部主动给你补地,已经仁至义尽,你再胡搅蛮缠,就是故意跟全村人作对,往后村里的事,再也不会容你插嘴。”
刘刚也上前一步,沉声道:“老歪,这条渠修好了,你家的地头离主渠最近,浇水最方便,受益最大,别因小失大,惹得全村人反感。”
面对宗族长辈的斥责、村民的冷眼旁观,还有桃花给出的公平解决方案,刘老歪孤掌难鸣,蛮横的气焰瞬间被打压下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跺了跺脚,扛着锄头悻悻离开,再也不敢阻拦施工。
小风波平息,修渠工程继续推进。
盛夏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工人与农户们顶着毒辣的太阳劳作,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渠沟两侧堆起的黄土,被汗水浸透,又被烈日晒干,结上一层硬壳。水泥砂浆抹面的工序最为繁琐,工人要把水泥、黄沙按照比例搅拌均匀,细致地抹在渠沟内壁,抹平压实,防止渗水垮塌,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
桃花看着众人劳作辛苦,特意在伙房熬了一大锅绿豆汤,放凉之后,用大号铁皮桶装好,让小玲帮忙抬到修渠现场,给劳作的人解暑。农户们捧着粗瓷大碗,大口喝着凉丝丝的绿豆汤,浑身的燥热瞬间消散,看着忙碌的项目部工人,脸上的提防彻底消失,多了几分亲近。
有农户看见工人中午只能蹲在渠沟边啃干馒头,便自发从家里端来自家炖的菜、蒸的面食,送到工人手里;还有农户,看见工人的水靴磨破了,连夜缝补好粗布袜子送过来,乡土里最质朴的善意,在修渠现场缓缓流淌。
七天之后,一条崭新的灌溉渠,顺着路基外侧蜿蜒铺开。
主渠宽阔规整,水泥砂浆抹面光滑平整,两侧渠岸夯实稳固,预留的人行便道干净整洁;一条条支渠如同毛细血管,精准延伸到各家地头,水口大小均匀,活水能够顺畅流淌到每一寸农田。石川河支流的活水,顺着主渠缓缓流淌,穿过支渠,漫进干裂的农田,蔫巴巴的玉米、高粱瞬间舒展开叶片,贪婪地吮吸着活水,原本泛黄的叶片,没过几日便恢复了鲜亮的翠绿。
通水那天,全村农户自发聚集在渠沟两侧,看着活水顺着渠沟缓缓流淌,溅起细碎的水花,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张老婆子颤巍巍地蹲在自家地头,看着活水漫进干裂的土地,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嘴里反复念叨着:“有水了,庄稼有救了,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刘老太爷站在主渠岸边,望着蜿蜒的渠沟与奔流的活水,转头看向身旁的桃花、刘洋、宇文松、李顺,脸上露出久违的温和笑意:“你们这一帮外来的后生,是真心实意为石川河办事,先前村里人的猜忌与怨气,是我们小气了。往后修路的事,村里绝不再有半句闲话,所有人都全力配合。”
刘刚更是带着十几个农户代表,专程赶到项目部小院,握着刘洋的手,语气诚恳:“往后村里有任何闲言碎语,我们第一时间帮忙平息,全力配合项目部的工程,大伙齐心协力,把这条致富路修好。”
原本残余的乡怨隔阂,随着一脉活水缓缓流淌,尽数消融在乡土烟火里。刘老歪即便心里依旧不服气,可全村农户都感念项目部的善意,他再也煽动不起半点波澜,只能收敛了心思,默默看着工程顺利推进。
项目部的小院里,烟火袅袅,饭菜香气四溢。桃花依旧守在灶台前,翻炒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小玲在一旁添柴说笑,笑语声顺着伙房飘出院墙。刘洋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蜿蜒的灌溉渠与路基,眼底满是欣慰;宇文松伏案整理着修渠的账目档案,笔尖沉稳有力;李顺扎根在修路一线,把控着施工细节,工地上的轰鸣声与农户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在石川河谷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