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江氏砖(2/2)
有人在楼道里毫无顾忌地高声大喊著某个人的名字,有人搂著兄弟的肩膀放肆地大笑,有人红著眼眶撕碎了手里的草稿纸,像雪花一样往空中拋洒。
江临饶有兴趣地边走边看,隨人流顺著楼梯不急不缓地往楼下走。
大门越来越近了。
校门外,已经堵成了一片水泄不通的海洋。
往年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电视台、本地报社、几个教育类公眾號,会在校门口等一批考生,问几句今年题难不难,暑假准备怎么过,想对学弟学妹说什么。
有时候,记者为了出镜效果,还会特意等一个穿红旗袍的妈妈,等一个抱著向日葵的父亲,或者等一个衝出考场和老师激情拥抱的学生。
这算是高考季每年必上的保留节目了,带著一种程式化的温情。
但今天的阵仗,完全不是惯例两个字能解释了。
校门两侧的人行道上,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不只是本地的江城电视台,省台的新闻转播车停在路边,中央媒体的採访车也赫然在列。
车顶上架著天线,还有大量江城七中的师生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標著各种奇异台標的採访车。
他们都是这几天连夜从天南海北赶过来的。
除了传统媒体,更多的是举著手机、扛著稳定器和硕大补光灯的自媒体大v、短视频博主。
他们没有正规的机位,就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地挤,把镜头举过头顶,对准校门口的方向。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率先拔高嗓门喊了一声。
刷!
无数镜头齐刷刷地抬起,犹如一片向日葵瞬间转向了太阳。
校门內,第一批考生已经犹如开闸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有学生兴奋地挥舞著准考证对著镜头大叫。
有家长隔著警戒线扯著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
有人刚走出伸缩门就被母亲一把抱住,母子俩激动得抱头痛哭。
这一切,本该是高考最后一场最常见的最感人画面。
可当江临那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內侧的视野中时,原本喧闹嘈杂的媒体区,竟然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秒钟的安静。
“江临出来了。”
这声压抑的低呼响起,整片人潮就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水面,大大小小的媒体立刻像炸了锅一样躁动了起来。
人群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涌动。
“江临同学,江临同学,这里!”
“高考最后一场刚结束,可以简单说两句吗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的。”
江临眼看今天不说什么,大概很难脱身,於是点了点头:“难为大家在这么热的天等了那么久,那就聊几句吧。”
说实话,在废土世界一个人待久了,他还挺喜欢人间烟火的。
眼看江临答应採访,媒体区就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的超大音响。
摄像机红灯疯狂闪烁,手机、录音笔、带著各色台標的话筒,不顾一切地往前递。
但警戒线死死地挡在那里,特警组成的人墙坚不可摧,所有设备只能在限定的距离外停住。
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立刻拿起喇叭大声维持秩序:“大家注意安全,一个一个问,不要影响其他考生正常离场,遵守秩序。”
第一个获得提问机会的,是省台的一位资深记者。
“江临同学,首先祝贺你顺利完成高考。现在最后一场生物已经结束了,你对这次高考整体感觉怎么样”
这是一个中规中矩,足够安全的问题。
江临略作思索,给出了一个同样標准的答案:“按正常考试对待,题目有区分度,也有一些需要仔细读题的地方。整体上,没有超出高中教学和考试大纲能覆盖的范围。”
这个回答显然不够爆点。
旁边一家网络媒体的记者立刻见缝插针地大声追问:“听说今年数学卷子特別难,有很多考生考完出来之后都在哭,说是近二十年来最难的一次。江临同学,作为破解了世界难题的天才,你觉得高考数学难吗”
这个问题一拋出来,所有媒体人都精神一振,眼睛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
这几天,江临参加史上最难数学高考本身,就已经在网上发酵成了一个巨大的流量標籤。
一个刚刚被公认解决了困扰人类数十年世界难题的顶尖大脑,去做一套號称地狱难度的高中数学卷。
这种降维打击的反差感,太容易引发大眾的狂欢和传播了。
此时,校门口仍在陆续走出成群结队的考生。
有人刚好路过,听到数学特別难这几个字,原本因为考完而放鬆的脸庞瞬间垮了下来,表情变得十分复杂,甚至有人停下脚步,想听听这个学神会怎么回答。
“会做的都做了。”江临沉吟道。
不料,他这句其实非常诚恳的大实话一出口,现场立刻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带著些许无奈的鬨笑。
因为对於他来说,哪有不会做的题
紧接著,下一个问题,来自一家专业的科技类媒体。
戴著眼镜的男记者显然准备得比同行更充分,一开口就跨越高考的语境,切入了真正的核心。
“江临同学,霍尔特教授今天发表了一篇长文,在文章里,他说,出於歷史记录的习惯,我们需要给tilej这个绝妙的拓扑构造一个稳定且公认的称呼。他正式提议,把你论文中的tilej称为thejiangtile。我们这边的学术论坛上,已经开始將其翻译成江氏砖。你看到这个命名了吗,对此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一出来,现场所有还在嘰嘰喳喳的话筒,不约而同地往前抬高了一寸。
喧闹声瞬间消失。
这才是今天真正有价值的问题,也是学术圈外围最想听到的答案。
江临的表情收敛了刚才的隨意,变得认真起来。
“霍尔特教授提出thejiangtile,是基於学术记录的便利性和称呼稳定性的考虑。这在数学界常见的惯例,但它最终会不会成为教科书上的正式用法,並不是霍尔特教授一个人说了算,更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而是取决於后续的数学文献、教材编写,以及整个学术共同体在实际研究中的使用频率。”
这个回答极其严谨,甚至透著一种老派学者的滴水不漏。
严谨到让几个原本期待看到少年狂气的记者,有些错愕地愣了一下。
但江临接下来的话,让现场陷入了更深沉的安静。
“如果这个名字最后真的能在歷史上稳定下来,我会感到非常荣幸。”
江临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镜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但我也会觉得,压力很大。”
“为什么”记者脱口而出。
“因为,一个以自己姓氏命名的数学构造,它不仅仅是一顶荣誉的皇冠,更意味著一种终生的责任。意味著在未来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里,每一次有学者,有学生在课堂上讲到这块砖,都会在潜意识里默认,你需要对它负责。”
“负责它的证明过程经得起歷史的推敲。”
“负责它的適用边界被清晰地界定。”
“负责它没有被媒体或者我自己,夸大其词。”
这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为了追逐流量而来的自媒体人,都感到了莫名的震撼。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被气氛感染,忍不住用一种较为轻鬆的语气问:“那拋开学术不论,你个人喜欢江氏砖这个中文译名吗,听起来很接地气呢”
江临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挺好的,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这名字很踏实。”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江临同学,现在很多网友都在说,你已经不需要高考来证明自己了,那你为什么还坚持参加完高考”
这个问题,问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江临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站在警戒线外的一棵大香樟树下。
那里,江建国和张秀芬正踮著脚尖,满眼骄傲地看著他。
旁边,他的班主任老刘正站在一旁抹汗。
江临收回目光,对著话筒继续说道:“因为高考,是我在这个年龄阶段,作为一个中国高中生,应该完成的本职事情。论文是论文,它是学术上的探索;高考是高考,它是一段青春的总结。不能因为前者在某个领域被確认了,就把后者当成可以隨意丟弃的废纸。”
“而且,我的老师、同学、父母,这三年都在这条路上陪著我走。把它考完,有始有终,是对他们的付出,也是对我自己这三年时光,一个最完整的交代。”
这句话说完,老刘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假装自己在確认消息。
记者群里也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本地教育记者主动打破沉默,问了一个很多人都关心的问题。
“那江临同学,你觉得自己这次发挥得怎么样有没有希望拿下我们江城,甚至全省的物理类状元”
这个问题,终於还是来了。
每年高考结束,状元预测绝对是媒体最爱炒作的保留话题。
但今年,这个问题落在江临身上,天然就带著荒诞的失衡感。
去问一个刚刚解决了困扰人类半个世纪的数学难题,被全球学界奉为座上宾的人,有没有信心拿省状元
这就像问一个已经拿了奥运百米金牌的运动员,有没有信心跑贏校运会一样。
但偏偏,这又是此时此刻,最符合中国高考语境的朴素问题。
江临也没有觉得被冒犯了。
他微微一笑,说:“在成绩正式公布之前,我不做任何结论性的判断。”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集体一怔。
这套说辞,太熟悉了。
上个月,也是这个校门口,他第一次被汹涌的媒体堵住时,面对全球关於他是否真正破解了难题的质疑,他说过一句极其类似的话。
“论文还在同行覆核阶段,在覆核完全结束前,我不会做任何结论性表述。”
现在,论文的顶级覆核已经完成,他贏得了全世界的掌声。
可高考成绩还没出来。
有记者不甘心,笑著追问:“那拋开分数不论,你对自己的答题发挥满意吗”
江临点点头,眼神专註:“我对自己在试卷上写下的每一道题的作答过程负责。至於最后的分数和全省的排名,我们等官方公布。”
这个回答,太像他了。
甚至像得让熟悉前些日子那些舆论风暴的人,都忍不住在心底低声笑了一下。
最后,一位戴著工作牌的央媒记者,挤到了最前面,问出了今天最后一个,也是相对最宏大,最专业的问题。
“江临同学,这可能是现在全球学术界最关心的问题了。接下来,你进入大学后,会继续深耕纯粹数学领域吗还是会转向应用物理、计算机科学,或者是其他方向据我们所知,现在国內外无数高校和研究机构,都在密切关注你下一步的选择。”
这个问题比省状元的问题大得多。
它不再局限於这个考场,而是指向了人类科学未来的某个微小却可能引发蝴蝶效应的节点。
傍晚的风,裹挟著夏日的余温,从七中的校门口吹过来。
风里,有考生们跑动出的汗味,有道旁梔子花浓郁的香气,有柏油马路被暴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沥青热气,还有高考彻底结束后,那些少年少女们再也压抑不住的尖叫与笑声。
江临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喊:“老班,我们毕业啦——”
也听见左侧的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扑在闺蜜怀里,又哭又笑地说:“太好了,我这辈子再也不用做模擬卷子了。”
世界在这一刻,显得很吵闹,又无比的鲜活,充满了凡尘俗世的生命力。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那个指向未来的镜头,轻声地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清楚。”
央媒记者目光炯炯地追问:“想清楚什么,是选择哪所学校吗”
江临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向那片被夕阳染得金红的天空,给出了他作为十八岁少年的最后答案:“想清楚,对我来说,下一个真正值得去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採访结束了。
媒体的镜头还在追隨。
晚霞如同一幅绚丽的油画,肆意地铺在江城七中那扇斑驳的校门上。
蓝白相间的校服人群,像潮水般从学校里涌出,又渐渐在街道的尽头散开,匯入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这是属於全中国千万高三学生的傍晚,普通真实,却又在每一个人的生命里熠熠生辉。
此刻的江临,快步走到那棵大香樟树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被满脸骄傲的父母簇拥著。
一行人有说有笑,慢慢地,走出了镜头最密集的地方,走向了属於他们自己那热气腾腾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