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江氏砖(1/2)
【十年寒窗,今朝落笔。】
【谨以此章,敬每一个正在赶考的同学。】
【愿你笔下生风,所遇皆为会做之题;愿你心中有数,所解皆有標准答案。】
六月七日。
对於中国千万计的高三学子来说,这是决定命运齿轮转动方向的一天。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巨大的静謐中。
江建国和张秀芬就已经在酒店的套房里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外面的早餐他们是一万个不放心的。新闻里看过太多因为一根油条,一个包子导致考生急性肠胃炎而发挥失常的惨痛案例。
张秀芬硬是把家里很少用的电煮锅,两口小搪瓷锅,乃至於江临用了三年的专属瓷碗和不锈钢筷,全用保鲜膜裹好,塞进行李箱里带了过来。
跟前台確认过,能用电热锅煮粥,两人便用酒店自带的简易厨房,熬粥,煮鸡蛋……
等江临设定好的闹钟响起,他推开房门时,一顿营养搭配均衡,且温度刚好晾到可以直接入口的早餐,已经摆在了桌上。
江父江母坐在桌对面,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时不时地用余光悄悄观察儿子的状况。
发现江临神色平静,精神饱满,一口接一口地吃著鸡蛋,喝著小米粥,动作和平常在家时没有任何两样,老两口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要知道,这两位作为父母,昨晚躺在那张、宽大舒適的豪华大床上,硬是大眼瞪小眼地熬了大半宿,根本没怎么睡著。
他们怕自己定的三个闹钟同时失灵,怕今天突然天降暴雨引发城市內涝,怕酒店的消防警报误鸣……
哪怕新闻里早就铺天盖地地宣传,公安、交警和学校保卫人员將全程为高考保驾护航,他们依然有著每一个中国父母在高考前夜必有的焦虑。
“考试强度大,消耗脑力,多吃点。”张秀芬又往他碗里剥了一颗水煮蛋。
等到吃好早餐,临出门了,江建国难得地穿上了那套只有走亲戚吃喜酒才穿的白衬衫、西装裤和皮鞋。
张秀芬更是换上了一件寓意旗开得胜的汉服。
鲜艷的红色穿在她身上其实略显突兀,但她挺直了背,仿佛披上了一件无坚不摧的战甲。
江临其实算是活了好几个大半辈子的人。
他一个人走去考场,和一万个人陪著,对他答题的结果不会產生什么影响。
可是,他看著父亲刻意挺直却掩饰不住微微佝僂的腰板,看著母亲因为紧张而频频用手捋著鬢角的碎发,看著这两个人为了他,请了假,搬来酒店,提心弔胆地守著。
为的,不就是这一刻,能陪著他,走完他高中生涯的最后一程吗
如果他此刻淡淡地说一句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送了,那这几天,父母所有的忙碌,所有的守候,所有的心理建设,就都成了没有著落的遗憾。
陪考,陪的从来不是那一场几十分钟的考试。
陪的,是自己的孩子。
是在用一种沉默的身体语言告诉孩子,无论里面多难,无论你在里面是所向披靡还是溃不成军,爸爸妈妈都在门外。你回头,就能看见。
“好,人多力量大,爸,妈,咱们一起去,马到功成。”
张秀芬一听儿子居然会开玩笑,原本紧绷的脸颊瞬间鬆弛下来,喜笑顏开,连连点头:“哎,哎,马到功成。”
她手脚麻利地拿起江临的透明文具袋,仔仔细细查了第三遍,然后变戏法似的,顺手往里面塞了两块高热量的黑巧克力。
一家三口整理妥当,准备出门。
江临的手机响了。
住一中附近的蒋瑶打过来的。
“江临,加油!”
少女的声音清脆明亮,穿透了清晨还有些黏稠的空气,格外有精气神。
喊完这一声,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蒋瑶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冒失。
江临甚至能想像出她在那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舌头的样子。
因为,连她自己心里都清楚。
眼前站著的这个男生,是如今这个星球上,最不需要为一场普通高中的数学考试加油的人。
可她还是想喊。
哪怕知道他不需要,哪怕知道两人未来的轨跡可能犹如星辰般再难交匯。
“你也加油,蒋瑶,高考的题,无论它看起来多难,都是有標准答案的。”
江临声音温和,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电话另一头的蒋瑶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眸微微睁大,隨即,恍然大悟。
是啊,有標准答案的。
高考,无论它在千万考生的眼里,被描绘成怎样不可逾越的一座大山。
它至少是一座已经被无数前人丈量过,已经被出题人铺好台阶,能够攀登到山顶的山。
只要別紧张,顺著你学过的知识,一步一步朝著山顶爬就行了。
“嗯,我会爬上去的。”
蒋瑶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两家的大人,在一旁看著这孩子之间默契的互动,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酒店离七中非常近,只有不到两个路口的距离。
时间还早,走路过去也是绰绰有余。
这条通往七中的林荫路,江临背著书包,来来回回地走了整整三年,闭著眼睛都不会迷路。
只是今天,这条熟悉的路上,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开始起了一阵微妙的骚动。
起初,只是几道视线在江临身上停留。
“哎,你快看,那个学生像不像网上的那个江临”一个推著自行车的早班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说。
“哪个江临,臥槽,那个证明了世界难题的高中生,好像真是他。”
“天吶,他居然上街了。”
几个同样送考的家长,或者是早起上班的路人,从最初的迟疑打量,到確认后的意外。
然后,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机,对准了江临的方向,开始点拍摄。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犹豫著,眼里闪烁著兴奋甚至狂热的光芒,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动,似乎想要凑上来要个合影。
自从那天在校门口被几十个镜头懟著脸拍过之后,他那张侧脸,那双仿佛过分平静的眼睛。
配上诸如《国宝级天才!》《十八岁,他凭什么终结世界难题》《横空出世的数学上帝》等各种煽情或震惊的標题,在全网的短视频平台上,被翻来覆去地剪辑配乐,播放了何止千万遍。
他现在,是一个全城,乃至全国网民,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脸的人。
更不用说,就在这个十字路口不远处,那家大型商超外墙上悬掛著的,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led屏幕上,此刻竟然停止了所有昂贵的商业gg。
滚动播放著江城本地的新闻,其中有一条,配的底图,正是江临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高清正面照。
旁边用醒目的红色大字,带著一丝炫耀的无比骄傲写著——
【江城之光!热烈祝贺我市少年江临同学,成功攻克世界级数学难题。同时,预祝全体考生,落笔生花,金榜题名!】
红灯还有漫长的三十秒。
人群里,认出他的人越来越多。
惊嘆声、指点声、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渐渐把他们五个人围在了中间。
“天哪,他居然真的还来参加高考清华北大不是抢著要他吗,都封神了还考什么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这叫体验生活,走个过场,顺便给江城七中再拿个省状元的招牌。”
“快拍快拍,发朋友圈,我跟学神在同一个红绿灯下,保佑我家二宝期末考试及格。”
……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江建国和张秀芬,何曾见过这种走在马路上被这么多人围观拍照的阵仗。
两口子下意识的反应,是像母鸡护崽一样,紧紧地一左一右贴近儿子。
江建国甚至张开双臂,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想替儿子挡一挡那些懟过来的镜头和狂热的视线,神情既戒备又手足无措。
也就在这时,绿灯亮了。
“爸,妈,別管他们,我们走。”
江临反手握住父母有些僵硬的手腕,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迈开长腿,快速穿过马路。
走到七中门口。
这里的景象,比十字路口更加壮观。
但好在,那些为流量堵了好几天的媒体博主们,在派出所、交警和学校保卫科的联合清场下,早就被清得乾乾净净了。
考点外围,拉起了两道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每隔三米,就站著一位民警在维持秩序。
喇叭里循环播放著请家长在警戒线外等候,考生凭准考证入场的提示音。
校门口那扇巨大的伸缩门上方,往年只掛著一条横幅。
今天,在【决战高考,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之上,还高高悬掛著一条更加醒目更加硕大的金字横幅。
【热烈祝贺我校高三(4)班江临同学,取得世界级数学研究成果!】
江临停下脚步,抬头看了那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横幅一眼,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学校这是在用他们最熟悉,最传统,也是最郑重的方式,表达著近乎狂热的骄傲。
考点入口开始核验准考证,只放考生进入。
警戒线外,江建国和张秀芬,被迫停下了脚步。
“好好考。”
江建国看著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三个字。
张秀芬比他话多,眼圈发红,絮絮叨叨地,又把那几样在脑子里过了几百遍的东西念了一遍。
“別紧张,慢慢答。”
“妈和你爸,哪也不去,就在这门外面的树荫底下等你出来,渴了就喝发给你的水。”
江临认真地听著这些他早已烂熟於心的嘱咐,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爸,妈,放心。”
说完,拿著文具袋一步步走进了那道只属於考生的校门。
在他身后,是无数如江建国与张秀芬一般,翘首以盼的身影。
上午,语文考试。
对於江临来说,没什么太多好说的。
语文这东西,除了逻辑分析,更多的是感性的共情和常年累月的文化积淀。
他按部就班地一一写完。
下午的数学,对於江临来说,其实就是这一次高考的缩影。
在他眼里,所有的题目都是一样的清晰规整,每一道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要求什么。
他几乎是在看清题目的同一瞬间,整道题的完整解法,所有的边界,最优的路径,就已经在他脑子里,自动铺展成了一张清晰的图。
这是一种不需要调用任何算力的反应。
就像一个人,看见地上有一级台阶,会下意识地知道,抬脚,跨过去。
他不会觉得,跨过那级台阶,有什么难。
他甚至,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跨了。
江临真正需要思考的,是怎么把用阅卷友好的步骤,一步一步规规矩矩地,把答案写出来。
三天六场大考,转眼间就到了九號,最后一场生物。
当铃声落定,监考老师说出“停止答题”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江临听见走廊里、楼道里、操场上,到处都是少年人压抑了整整三天,甚至整整三年之后,猛然释放的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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