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专题报告(2/2)
江临终於开口了。
“在局部弱约束逼出全局结构这个底层的哲学意义上,您说得对。”
“它们確实是亲戚。”
这句话一出来。
韩砚山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报告厅第一排,几位资深教授震惊之下,猛地坐直了身体。
江临居然在当眾肯定这种疯狂的跨界类比。
但江临紧接著的下一句话,又无情地,把韩教授眼中那点刚刚燃起的亮光,生生地压了回去。
“但是,韩教授,这两个问题之间,在现有的数学工具层面,隔得遥远的距离。”
江临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
“江氏砖这里的逼近,是绝对確定性的,刚性的。我的每一个局部铺砌状態,要么合法存活,要么不合法死亡。我的每一个边界情形,要么能向无限远延展,要么被拓扑死路无情排斥。这里没有任何灰色的中间地带。”
“而您说的pfr、arton猜想那一类问题。”江临看著韩砚山,直接指出了两者的鸿沟,“那是近似的,是统计和平均意义上的结构定理。它处理的根本不是逐点的绝对刚性,而是覆盖、加性能量、密度增量、近似同態,以及大部分元素意义上的结构。”
“从我这边这种非黑即白的层级骨架,想要平滑地过渡到您那边那种带著概率和统计味道的近似代数结构。”
江临摇了摇头,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中间,隔著一层厚重的转换机制。而这一层机制到底是什么,怎么利用我这套工具把那座桥搭过去,我现在也说不清。”
韩砚山站在那里,盯著台上那个少年,看了足足好几秒钟。
他那股因为长年累月绕著同一个问题打转而积下的疲惫和执拗,在江临这番堪称坦诚的剖析下,慢慢地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嘆息。
“说不清很正常,太正常了。”
韩砚山摆了摆手,原本紧绷的脸上反倒浮现出了释然的笑意。
“能在这里听你说一句它们確实是亲戚,我今天这趟就没白来。”
他把话筒递还给旁边有些发愣的博士生时,又对著台上补了一句。
“江同学,我就是一个在这个问题边上耗太久的人,可能想得有些偏有些远了,你別被我带沟里。”
“这不是胡思乱想。”
江临站在讲台上,庄重地对著韩砚山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韩砚山怔了一下,原本准备坐下的身体僵在那里。
江临没有再多解释,重新握住讲台上的滑鼠。
“好的,我们继续提问,下一位。”
后面又有几个常规的问题,江临一一作答,神色如常。
就仿佛刚才那场差点引发数学地震式的跨领域碰撞,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傍晚时分,报告正式结束。
虽然讲座散场,但人群並没有立刻散去。
尤其是数学方向的那群老师和博士生,还三三两两地围在报告厅前排,热烈地討论著刚才韩砚山拋出的那个的类比。
有人觉得这完全是异想天开,拉得太远了,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有人觉得这个类比在直觉上很漂亮,堪称天外飞仙,但如果试图去执行,又容易走火入魔。
还有一位专门做解析数论的老教授低声对同伴说:“pfr这个邪门的东西,哪里是听一场铺砌几何报告就能隨便碰的江临这孩子虽然聪明,但还是別去蹚这趟浑水比较好。”
而在讲台的另一侧。
“江临同学,方便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吗”
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讲义的江临,转过身。
一个髮际线略微有些后退的男人,快步走过来,递上了一张简单的白色名片。
江临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江城大学计算机学院。
陈启明。
研究方向:编译器后端优化、高性能基础库、程序综合。
这是一个天天和机器底层指令集打交道的系统工程师。
“陈老师,您好。”江临礼貌地点头。
“江临同学,你好。我先声明一下,我不是铺砌或者纯数学方向的人。”
陈启明语速极快,带著码农特有的乾脆利落。
“老实说,你刚才报告里关於江氏砖的那些群论和几何证明细节,我其实听得一头雾水。”
这句话一出。
旁边原本几个还想围过来跟江临请教几何问题的人,都有些尷尬地放慢了脚步,想听听这个计算机人要干什么。
陈启明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目光,直接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了讲台上。
然后输入密码,调出一个复杂的界面,转过来,面向江临。
屏幕上显示的,既不是那块出尽风头的江氏砖,也不是什么非周期替代系统。
而是一张对於系统程式设计师来说犹如噩梦般的profiler火焰图。
在屏幕那密密麻麻的图表中,有一大片代表著极高cpu周期的深红色区域。
而这片深红色,竟然诡异地全部堆积在最底层几个名字不起眼的函数名上。
rank5_le
sall_sort_bucket
3_dow
dian7_fast
陈启明指著那张仿佛在流血的火焰图,认真地看著江临。
“你刚才在台上讲解你的ps时,我这样一个搞底层系统的,听到的其实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你为了找到那块正確的砖,把一个庞大到甚至趋於无限的局部空间状態,精妙地压缩成了机器能够穷举搜索,人类能够覆核,並且最终结果能够留下一条无可辩驳的拓扑证据链的形式。这个状態压缩和搜索能力,江临同学,在我们计算机底层库优化这边,可能,我是说可能,有巨大的用处。”
江临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屏幕上那张刺眼的火焰图上,说:“陈老师,这看起来,像是一条庞大的数据流处理或者审计流水线”
“你说的没错,这就是一条普通的业务数据审计流水线。”
陈启明有些惊讶於江临的敏锐。
“这里面没有任何今年最火的大模型(ll),没有什么复杂的ai算法,没有什么看起来能够在顶会上吹嘘的高大上理论。最热最耗时的这几个地方,其实是一些底层的短数组秩计算、微小窗口的排序、求前k个极值,以及微小的哈希分桶操作。”
说著,陈启明双击滑鼠,把其中那个名为dian7_fast的函数点开。
代码出乎意料的短。
全是用c语言內联汇编手写的,只有不到二十行,充斥著晦涩的寄存器操作和条件传送指令。
“你看著也觉得这种东西很微不足道,对吧”
陈启明苦笑了一声。
“这种微內核的小程序,单次调用的开销,確实只有可怜的几纳秒,十几纳秒。放在一行的基准测试里,它快一点慢一点,简直不值得一提。”
陈启明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江临。
“但在真实批处理场景里,它一天会被机械地调用上亿次。”
江临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几个普通的函数名上。
一瞬间,他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废土世界。
他想起了在艰苦的条件下,为了解析等离子体异构数据。
他在自己那个老旧的终端上,痛苦地维护过的那个旧因子库。
在那里,同样充斥著几千万次枯燥的小排序操作。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很烦人,一群永远拍不死的蚊子。
而现在。
陈启明这个来自现实世界的系统工程师,敏锐地把这些问题,正式地摆到了他的桌面上。
“陈老师的意思是想借用我这套ps的搜索框架,去穷举搜索这些微小的代码程序的最优解”江临直接问道。
“我不確定。”
陈启明坦诚地摇了摇头。
“这无疑是一个很疯狂的想法,所以我今天特意留下来,就是想请你亲自判断一下。这类程序的搜索问题,和你为了江氏砖处理的有限状態铺砌搜索之间,在底层的数学结构上,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相似性”
江临再次看了看屏幕上的函数名,大脑迅速开始抽象这些代码的本质。
“陈老师,这些函数的输入空间是有限的,对吧”
“很多是有限的。”
陈启明立刻回答。
“比如固定长度的微小排序,只有五个、六个或者八个元素。理论上,它的输入状態空间是可以被暴力的全排列完全覆盖验证的。或者,我们更高级一点,可以用可满足性模理论求解器,去进行严格的逻辑等价证明。”
“那么性能呢性能的优劣,能否准確地进行实测和打分”江临继续追问。
“完全可以,我们有成熟的基线,有严苛的压测脚本。我们甚至能抓取不同cpu上的perf计数。”
陈启明说到这里嘆了口气,很无奈的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对於这些核心代码,人工优化的红利已经被我们这帮老骨头压榨到了极致。再想往下抠出一纳秒的性能,光凭脆弱的人眼和可怜的脑力去排列组合汇编指令,已是极难系统地推进。”
江临不假思索的补充道:“陈老师,你很清楚,如果由暴力的机器搜索框架输出的某段候选代码,哪怕它在测试集上跑得再快,只要它无法在数学上被严格地证明其正確性,那这种代码,在重要的工业级系统里,是绝对不能用的。”
“对,就是这样。如果你给我一段极快,但偶尔会出错的巫术代码,我的確是不敢把它合进主干。”
陈启明一副遇到了知己般慨嘆道。
“这也是我今天为什么不去找搞ai启发式搜索,而一定要找你聊的根本原因,我们需要的是百分之百的数学正確。”
陈启明一边说,一边操作滑鼠,把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压缩包文件,拖到屏幕中央。
icrokernel_rank_sort_basele.zip
(微內核_秩_排序_基线.zip)
“这里面是我们团队整理出来的一组最小问题集。”陈启明郑重地指著那个压缩包说,“包括基础的rank5、sort5,以及3-of-8。原始的基线实现代码、测试验证脚本,以及部分的性能benchark数据,全都在里面。”
陈启明看著江临,语气诚恳得甚至带上了些许恳求。
“江临同学,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压缩包带回去,隨便花点时间看一眼。如果你觉得不合適,或者结构上根本无法迁移,那你就当我今天冒昧地问了一个浪费你时间的外行问题。”
江临看著屏幕上那个压缩包,沉吟道:“陈老师,我可以確认,这不是外行问题。”
听到这句话,陈启明紧绷的肩膀轻微地鬆了一下,有些眼巴巴地看著江临,一副静候佳音的期待模样。
江临见状,也不吝嗇於进行深度的跨界结构剖析。
“在庞大的江氏砖问题里,我开发的ps框架,暴力搜索的目標,是那些晦涩的局部几何铺砌状態。而在你这里,它要搜索的目標,变成了底层的机器指令的程序状態。”
“一个极具潜力的候选几何铺法,必须排除所有的拓扑逃逸路径才能存活。一个候选微內核代码,必须排除所有极端的错误输入用例才能被採用。”
解释完,江临总结道。
“表现形式不一样,但在深层的核心逻辑上,它们都依赖於:庞大的有限状態空间,局部的微小变换,以及全局正確性。”
“所以,有相似性”陈启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有。”江临很肯定地说。
但他紧接著又泼了一盆冷水。
“但不能简单地直接照搬江氏砖的ps代码,因为你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那是当然。”陈启明表示理解。
“並且,陈老师,程序比几何铺砌多出来的一个维度问题。”江临看著屏幕,眼神幽深。“在数学上,只要被证明是正確的,那就结束了。但是在这里,正確不等於快。你的搜索空间里,充满了正確的低效垃圾代码。”
听到这句话,陈启明原本紧张的神情,终於放鬆下来,爽快地笑出了声。
能一眼看出这个难点,说明江临已经完全理解了问题的核心。
江临没有再废话,操作滑鼠將那个压缩包,保存到了自己带来的u盘里。
“陈老师,我今晚回去,先看看rank5和sort5。”江临说。
“好,麻烦你了。你先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投入精力去做,我这边不急著要最终的结论。”陈启明痛快地说。
一直站在旁边的陆知行,听到这里,终於没忍住插了一句话。
“江临,这算是在开发江氏砖的应用吗”
“不是。”陈启明迅速摇头。
江临也果断摇头纠正:“陆老师,这是ps底层思想的跨界迁移,不属於江氏砖的范围。”
陆知行疑惑地问道:“跨界从在几何平面上艰难地找砖,变成了在底层的系统里疯狂地找程序”
江临没有正面回答。
他在工作目录下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ps-kernel】
文件夹名
然后,他对陆知行解释道:“这应该叫作从寻找可证明的局部几何结构,升级为寻找可证明,可覆核,可实测的局部程序结构。”
陈启明听到这个精闢的总结,整个人终於淡定了下来。
就像是一个长期在黑暗中摸索复杂系统的人,突然看到一件完美的工具,严丝合缝地落在了自己渴望的那个接口上。
……
报告结束,人群散尽。
天色將晚,初夏夕阳的余暉绚烂地染红了江城大学的天空。
陆知行陪同江临往外走。
在穿过长长的走廊拐角时,陆知行忽然侧过头看了江临一眼。
“江临,刚才那个韩砚山教授问的那个离谱的加性组合问题,你是不是有灵感了”
“陆老师怎么会这样想”江临愕然反问。
“可能是直接这样告诉我的吧。”
“陆老师,您想多了,那只是一个很漂亮的类比。”江临轻巧地將话题拨开。
陆知行没有再不识趣地继续追问下去。
像江临这种深不可测的学生,手里到底捏著什么样的底牌
什么时候肯把牌亮出来
没人知道。
门口,那块深蓝色的临时立牌,孤零零地还立在那里。
江临收回目光。
二十天后。
他將会再一次进入废土世界。
这一次的废土探索行李与任务清单上,就目前看来,不得不多出一行公开任务架构了。
【项目代號:ps-kernel(极速微內核_机器证明搜索)】
当然,或许还会有这个。
局部弱约束全局近似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