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烟火人间(1/2)
云逸回来的第二天,北京下雪了。雪不大,细细密密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落在银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月季花圃的防冻布上,落在小区花园里那架云初小时候经常滑的滑梯上。云逸站在阳台上看雪。北京冬天的雪不像非洲草原上的雨那样急那样猛,它慢慢地、轻轻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髮上。白露走过来帮他拍掉肩上的雪,说进屋吧,別冻著。云逸说再看一会儿。白露没有催他,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並肩站在阳台上,雪落在两个人的头髮上,白头髮和黑头髮都白了。
云初在客厅里喊:“爸爸,妈妈,你们来看,我堆了一个雪人!”云逸和白露走进客厅,窗外的空调外机上堆著一个小小的雪人,是云初用手捧雪堆起来的。雪人不大,手掌大小,两颗黑豆做眼睛,一颗红枣做鼻子,嘴角往上翘著,是他在笑。云初把它放在窗外空调外机上,说这样爸爸在家里也能看到雪人了。云逸看著那个小雪人,红枣鼻子歪了一点,黑豆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但他笑了。
王博来家里看云逸,带了一盒茶叶和一兜水果。茶叶是明前龙井,装在深绿色的铁罐里,罐身上印著西湖龙井几个字;水果是车厘子和草莓,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红彤彤的。王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著白露泡的茶,白露围裙还没解,厨房里燉著排骨,锅盖噗噗冒著热气。王博看了云逸好几眼,没等他开口自己先说了:“云总,您瘦了,脸窄了一圈,但眼神比走之前亮。是吃苦了,也是踏实了。路走完了,尘埃落定了。”云逸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舌尖微麻,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公司的事,你们做得很好。”云逸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看了每个季度的报告,数据都很好。第七代晶片出货量不错,固態电池的產线也稳住了。深空探索奖学金的事办得也好。白露跟我说了,她做的形象大使。那是好事,不是宣传云盾,是宣传人类仰望星空的那点好奇心。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人不能总低头看路,得有抬头看天的时候。谁抬头,谁就能走得更远。”
王博走了以后,云初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爸爸那个人是谁,云逸说是同事。云初又问什么是同事,云逸想了想说就是一个地方上班的人。云初说那他也是爸爸的朋友吗云逸说算是吧。云初说那爸爸的朋友头髮好少。白露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云逸看了白露一眼,白露捂著嘴去厨房了,云逸看了看王博喝过的茶杯,杯底还有一小口没喝完的茶水,他端起来喝掉了。
下午陈建国和孙建国一起来看云逸。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云逸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三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茶几,茶几上摆著三杯茶,热水是白露刚冲的,龙井的豆香裹著水汽裊裊升起。陈建国先开口,看著云逸说了一句没有铺垫的话:“元帅,我们老了,云盾以后的路,要靠年轻人走了。”他的头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在灯光下像落了满头的雪;脸上的皱纹比云逸走之前又多了几道,额头上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孙建国接著说了一句:“但我们在后面看著,不挡路,不走偏。”云逸看著两位老人,茶杯里的龙井起起落落,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热度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陈叔,孙叔,云盾有今天,不是我的功劳,是你们的。非洲基地的那些年,云盾號上的那些日子,是你们替我扛过来的。路还长,你们在后面看著,我就敢往前走。你们在,云盾就稳。”
陈建国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茶水太烫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陈建国和孙建国走后,云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客厅里很安静,白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云初在房间里写寒假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和母亲厨房里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家里最日常的声响。
云初遇到不会做的题就会喊“妈妈”,白露就会从厨房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两下,走过去帮他讲。今天白露讲了一遍他没听懂,又讲了一遍他还是没听懂。白露的声音高了一点,云初的声音也高了一点。云逸走过去站在书房门口,看著云初咬著笔头皱著眉的样子,白露的脸因为著急微微泛红。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画了几条线,用最慢、最简单的方式把那道题的思路重新拆解了一遍。云初看著图,看著那些线条和箭头,忽然说“我懂了”。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对了。
白露站在旁边看著云逸。云逸教云初做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不急,一步一步来,和她在厨房里被油锅逼出的呛啷不是同一种节奏。他的节奏是海面以下的洋流,表面平静,底下有方向。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非洲基地第一次见到云逸的那个下午,他站在训练场边看著士兵们打靶,眼神和现在一样——不急,不躁,不替谁做,但让那个人自己走到对的位置去。她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还开著,哗哗的流水声冲走了刚才那点心烦,白露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架。
晚饭后云逸陪云初拼乐高。那艘云盾號的模型被云初拆了又拼、拼了又拆,机翼的卡扣接口处的塑料被反覆拼插磨出一圈白痕,船身上的字“爸爸的船”还在那里,云逸问这是你写的云初点头。云逸说写得不错。云初问真的不错吗云逸说真的不错,那个“爸”字的撇写得很长。云初说爸爸你的名字里也有逸,那个字我不会写。云逸说下次教你。云初说好,低头继续拼乐高。
睡前云逸问云初寒假作业还有多少,云初说还有好多不想写了。云逸说不想写也得写,作业不是给人喜欢才写的,是该做的。什么事是该做的不是想不想做的。云初想了想,说他知道了。云逸说那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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