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春芽(1/1)
云逸回来的那年冬天,北京几乎没有再下第二场雪。春节过后不久,气温就开始缓慢回升。二月底,迎春花开了,小区绿化带里那一丛丛细弱的枝条上爆出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颤。云初放学路过那丛迎春花,蹲下来看了很久。
白露接他回家,见他蹲在那里不动,问他看什么。云初指著花朵说:“妈妈,花开了,春天是不是要来了春天来了爸爸就不会走了对不对冬天他走了,春天他回来了。春天是好的季节,不会有人走的。”
白露蹲下来,看著云初的眼睛。“春天也有人走。不是季节的问题。但爸爸不会再走了,他答应过我们,他说话算话。”云初站起来,书包在背上顛了一下。“我知道。爸爸从来不骗人。他说教我做题就教,他说让我等他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说不走了,就不走了。”他的语气篤定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云盾科技在这一年发布了第八代ai晶片的研发计划。算力对標目前主流高端產品的数倍,能效比继续提升。王博在发布会上说了一句话被媒体反覆引用:“这不是追赶,是领跑。云盾不需要再看著谁的后背跑了。我们在前面,前面没有路,我们自己开。”
李薇坐在台下第一排,穿著深蓝色西装,头髮盘起来,耳朵上戴著一对珍珠耳钉。她听著王博的话,没有鼓掌,嘴角微微弯著。她想起七八年前公司只有一间办公室、几把椅子,她坐在前台接电话,电话很少响。现在她坐在千人发布会的台下,台上是曾经和她一起挤在那间办公室里的技术总监。他没有头髮了,但他说的话越来越硬。
云盾科技在这一年启动了“远航者”计划,选拔一批年轻的航天工程师和科学家,进行系统性的深空探索培训。目的是储备人才,为未来的星际远航做准备。选拔標准极其严格,报名者有数千人,第一轮筛选后剩几百人。报名者中有云盾科技的內部员工,有国內顶尖高校的应届毕业生,有海外归来的青年学者。他们中有些人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云盾號发射的直播,有些人因为云盾科技才选择了航天专业。现在他们站在云盾科技的门口,想成为下一批去远方的人。
张磊是“远航者”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他在內部会上说了一段话:云盾號去了很远的地方,带回了另一个文明的问候。下一次远航,不一定还是元帅带队。该年轻人去了,该他们替人类走更远的路了。我们的任务,是把他们送到起跑线上。至於他们能跑多远,看他们自己。
陈建国听了张磊的话,沉默了很久。回到家坐在阳台上,看著远处的天际线。老伴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老伴说你又在想非洲的事了。陈建国没有否认。非洲的基地现在已经很稳了,不需要他了。他回来了,但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他忘不掉。
“远航者”计划的报名者中有一个年轻人叫林远舟。二十六岁,清华博士,专业方向是深空通信。他在面试时被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参加远航者计划”他想了想说:“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元帅看过的那片黑暗。他在那片黑暗里站了很久,替我们所有人看。现在我想替他去看看更远的地方。”面试官没有追问,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有信念。可培养。”
白露受邀成为“远航者”计划的形象大使。她站在宣传片的镜头前,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头髮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浓妆,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很多年前,我儿子问我,去太空的人会不会冷。我说不会,因为他们的心里有家。今天我想对那些准备去太空的年轻人说,你们去的地方很远,但家里有人在等你们。不管走多远,记得回来。地球不大,但够你们回来找到自己的位置。”
宣传片发布后,有网友评论:“白露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掉眼泪。她忍住了,她的演技在生活里比在戏里还要真。”白露没有看到那条评论,她的手机响了。是云初,用白露的备用手机发来的消息:“妈妈,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讲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別哭,爸爸在家呢。”白露看著那行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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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和“远航者”计划的首批学员开了一次座谈会。学员们问他在云盾科技工作这么多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王博想了想,说的不是技术、不是晶片、不是算力。“最大的感受是——我们做的东西,赶上了时代。不是我们多厉害,是这个时代需要有人做这些事。我们刚好在,刚好做了,而已。”散会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没给別人看的话:“第八代晶片流片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退休,是老了。但云盾还在,晶片还在,路还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云盾號的日常巡逻任务没有因为云逸的归来而中断。舰队仍然在近地轨道和深空之间轮换执勤。
云盾號的舰灯每晚准时亮起。地球上的人不知道那颗星星是谁的,只有云初每天睡前会对那颗星星说一句“晚安”。不是对著爸爸的名字,是对著那颗星星本身说。它替他看著爸爸走过的路,替爸爸看著他在家安心睡觉的好多个夜晚。
北京的春天很短。迎春花还没谢尽,玉兰花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摇曳,风吹过来,花瓣飘落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母亲做了青团,用艾草汁和面,豆沙馅,蒸出来绿油油的,咬一口软糯香甜。云初爱吃青团,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嘴角沾著绿色的碎屑。白露用纸巾帮他擦嘴,擦了好几下才擦乾净。
云逸的父亲来家里吃饭。他带了一盒明前龙井,用白纸包著,外面系一根红绳。他把茶叶递给白露说:“新茶,刚到的。不多,尝个鲜。”白露接过茶叶,闻了闻有淡淡的豆香。云逸的父亲坐在客厅喝茶,云初爬到他腿上问太姥爷你小时候见过外星人吗。云逸的父亲愣了一下说没有。云初又问那太姥爷你见过爸爸的星星吗云逸的父亲说见过,在天上。云初说我也见过,每天晚上都见。
云逸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父亲抱著云初在腿上。父亲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背也驼了一些,但抱著云初的手很稳。云逸没有走过去,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夜深了,云初已经睡了。白露洗完澡出来,头髮还湿著。云逸拿著吹风机让她坐在床边帮她吹头髮。电吹风嗡嗡地响,暖风穿过她的髮丝。白露闭著眼睛,头髮在云逸的手指间慢慢变干。这些年她用他送的戒指、住他买的房子、花他赚的钱,但她的头髮是他吹乾的。从恋爱到结婚,从他第一次笨拙地拿起吹风机怕烫到她小心翼翼地把风口拿远,到现在的熟练,很多年了。她没换过吹风机,他也没换过。风暖著,灯光暖著,手指间的温度暖著。她没有对他说“谢谢”。
电吹风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白露睁开眼睛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和站在她身后的云逸。他的鬢角有了白髮,但眼神没有变。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鬢角的白髮,手指触碰到那几根银丝很轻很慢,像在確认它们是真的。“老了。”她说。云逸说嗯。
白露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他在深空中航行的速度——不急,但一直在往前。
窗外那颗星星还亮著。云初说过它白天也在,只是看不到。就像很多事,看不到,但一直在。春天很短,但每年都会来。花开会谢,但明年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