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天做棋盘(1/2)
伍斯特号的航海日志上,每天傍晚都会增加一段彭斯的笔记: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微风,午后转无风,晴。敌港内未见船只活动,岸上有人搬运货物上山。全队各舰照常值守。
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三。终日无风,晴,酷热。黎明收容蛇湾出逃者一名,经哈尔西先生指认,是他留下的眼线。据称敌船的上桅、帆具均藏于船上,可在一小时内复装,布雷特准备在首个雨夜出港突围。已让各舰入夜后装填待命。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四。无风,晴,海面平静。派炮舰巡航,未见其他船只。敌港夜间灯火较少,大概在暗中准备。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五。无风,晴。水兵钓的鲣鱼多,晚餐加菜。天气连日晴好,敌人无雨可借,我有的是耐心。
那几天,伍斯特号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轻松。
见习军官把棋盘摆在后甲板上,一下就是一下午。水兵们把钓线从舷边甩下去,把鱼一条接一条的拖上来,在甲板上蹦得啪啪响,厨子拎着刀在旁边等着。
天太热,水手长让人在舷边吊了一张旧帆布,四角拴在横桁上,灌满海水,水兵们轮着下去泡,泡完了光着上身,横七竖八地躺在炮位后面的阴影里,鼾声一片。
湾口里面,自由港一刻都没停过。
格里芬每天带着人往山上扛麻袋,从天亮扛到天黑,一个人一趟扛两袋,山路上的泥都被踩出一道深沟。
码头边那排木头房子已经空了,门窗都钉上了厚木板。船厂后面的空地上,二十条小艇已经准备号,翻扣着晾在太阳下,旁边码着一盘一盘的旧缆绳,削下来的软木屑堆成了小山。
港里的人干着活,嘴里虽然不说,眼睛却老往湾口外面瞟。外面六条军舰的桅杆整整齐齐地立在那,这么多天过去了,连位置都没挪过一下。
“船都藏了,帆都卸了,”码头上有人压着嗓子说,“这是打算在这儿耗死?”
“耗得过人家吗?”
“九十二天,九十二天以后呢?”
没人答得上来。
伊莱亚斯每隔几个小时,就从工坊里跑出来一趟,把一张小纸条塞到乔治手里。
乔治接过来扫一眼,把纸条放进口袋,然后接着干手里的事。
这几天,管子里的水银在慢慢往下走。
封港第一天,三十英寸零一分。第三天,二十九英寸八分。第五天,二十九英寸六分。第七天,二十九英寸五分。
托马斯有一次跟着乔治进了工坊,把那张越写越长的记录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又抬头看了看那根管子,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到底在量什么?”
乔治弯腰看着刻度,过了一会儿才说:“量时间。”
“什么时间?”
乔治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从他手里拿回记录纸,递给伊莱亚斯,然后推门出去了。托马斯站在原地,盯着那条一路往下走的数字,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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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半夜,乔治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他打开门,伊莱亚斯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罩里的火苗抖个不停。“你得来看一眼。”
工坊里点着三根蜡烛。乔治弯下腰,凑到那根玻璃管前。
水银顶端停在二十八英寸零分。
伊莱亚斯把记录纸递过来,手指按在昨天傍晚那一行上。六点的时候,刻度还是二十八英寸五分。
一夜时间,掉了半英寸。
乔治盯着那根管子,站了很久,伊莱亚斯提着灯在旁边等着,灯油的焦味在屋里慢慢散开。
“天亮之前,”乔治开口了,“所有人上山。船上留守的人全部撤下来,把那二十条小艇拖到北湾最里面,拴在岸边的大树上。”
伊莱亚斯张了张嘴:“现在?”
“现在。”
蛇湾外面,海面上一丝风都没有,信号塔顶上的那面港旗贴着旗杆垂着。
海面上,六条军舰的灯安安静静地亮在黑暗里,不知道哪条船上有人在拉小提琴,琴声贴着海面隐隐约约飘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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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封港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
太阳出来的时候,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海面也少见的平静。空气又闷又热,但水手们在甲板上晒着太阳,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发懒。
伍斯特号上有个老水手,是从莫斯基托海岸来的印第安人,他在英国船上当了二十年鱼叉手,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船上的人都叫他老彼得。军官餐桌上一半的鲜鱼,是他站在船头一叉一叉叉上来的。
这天早上,老彼得没下鱼叉。
他站在前甲板,仰着脖子看天看了一个上午。快到正午的时候,他扔下鱼叉,一路走到后甲板的舷梯下。值班的见习军官拦着他不让他上去,他就站在梯子底下,用谁都听不太懂的英语,一句接一句地大声嚷。
彭斯走到栏杆边,低头往下看:“他嚷什么?”
劳森下去听了一会儿,上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他说今天一只海鸟都没有,说鱼都往深处沉了,叉不着。他说……要来胡拉坎。他们那儿的人,管大风叫胡拉坎。”
彭斯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蔚蓝,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晒得栏杆发烫。
“劳森,他是个印第安人。他们看见一条死鱼,都能说成是神发怒了。”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司令。”
“那他更该知道,加勒比哪有这种天气起大风的?”彭斯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还有,布雷特港里多的是会说土话的人,谁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传过来的。”
劳森愣了一下:“您是说——”
“布雷特巴不得我们起锚走人。”彭斯说,“叫那个印第安人回去干活,再敢在后甲板乱嚷,把他关禁闭。”
两个陆战队员把老彼得架回了前甲板。他没有再嚷,只是坐在一堆盘好的缆绳上,一直看着东南边的天。
下午,天还是那么蓝。
军官们在大舱里吃饭,副舰长捏着嗓子,学老彼得的腔调喊了一声“胡拉坎”,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哈尔西笑得把酒呛进了鼻子里。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六。无风,晴,本月以来天气最佳。一名印第安水手在后甲板喧哗,妄称风暴将至,已被申斥。布雷特正盼着一场雨,这样的言语,疑似敌方散布谣言。
下午四点,东南边的天上起了云。
云层很高很薄,一丝一丝往这边铺了过来,慢慢盖住了半边天。
五点钟,第一阵风来了,从东北方向贴着海面扫过去,伍斯特号桅顶的长旗猛地一抖,又垂了下去。隔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比刚才那阵大,吹得索具嗡嗡响。
太阳落山的时候,整个西边的天成了暗橙色。
劳森在后甲板上来回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彭斯身边:“司令,我建议起锚,往南开,开到能躲避风暴的地方去。”
彭斯举着望远镜对着湾口没放下来。
“司令,这云,这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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