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风眼过境(1/2)
山坡上,风撞在石墙上,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响,屋里的人一起抬头看房梁,又一起低下头。
托马斯从屋子那头挤过来,挤到乔治身边,凑到窗板缝上往外看。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湾口那几点灯,在黑暗里一上一下地乱窜。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盯着乔治。“你早就知道了。”
乔治没否认。
“所以那根管子,”托马斯说,“量的就是这个。”
“量的是天上的空气有多重。”乔治说,“空气重,水银就高,空气轻,水银就低。”
“那飓风——”
“飓风是一大团转着圈的空气,有几百海里宽,越往中间转得越快,中间的空气最轻。它离你还有几百海里的时候,天是晴的,海是平的,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朝窗外偏了一下头。
“但它一路往这边走的时候,我们头顶上的空气就会一路变轻。即使看天色还没变化,水银的刻度已经先掉下来了。”
外面又是一阵风,墙角那根玻璃管跟着轻轻一震。伊莱亚斯伸手扶住了它。
托马斯半天没说话,最后慢慢开口:“西班牙人说这是上帝发怒。船上的老水手一般看云,看鸟,看自己的膝盖疼不疼。”
“对,能看准的,提前一两天会知道。看不准的,要风到了头顶才会知道。”乔治说。
1704年的时候,世界上已经有了这样的管子。伦敦皇家学会的那些绅士们知道它会上下动,但还没有人把它搬到海边,这样一天一天地观察变化,更没有人知道飓风是一大团转着圈的低气压。
要再过一百三十年,才有人在大西洋两岸,一处一处地查看风暴刮倒的树倒向哪边,然后画出图来,把这件事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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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斯特号上。
彭斯的手死死抓住后甲板的栏杆,冲着前甲板嘶喊:“缆桩!缆桩上再加两道绳!”
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他的声音撕得粉碎,前甲板上的人一个字都没听见。他松开栏杆,顶着风往前冲,冲到水手长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嘴贴着他的耳朵又吼了一遍。
那门挣断了绑索的炮还在甲板上横冲直撞。这个两吨重的铁家伙,船往左一歪,它就呼啦啦往左滑,轰的一声撞在舷墙上,船往右一歪,它又掉头往右冲。一个水手躲闪不及,被炮架撞翻在地,惨叫刚出口,就被下一个浪头吞了回去。
“吊床!”彭斯回头吼,“把吊床扔到它
几个水手抱着捆成卷的吊床,趁着炮身停住的那一下扑过去,塞到炮轮,终于停住了。
水手们一拥而上,拿缆绳一道一道把它捆死在主桅脚下。
彭斯还没站直身子,一道浪又从右舷翻了上来。
那道浪比后甲板还高,白花花地砸下来,把他整个人拍倒在甲板上,卷着他往左舷滑过去。
他的手在湿透的甲板上乱抓,但什么都没抓住,他的后背撞上舷墙,半个身子被水推着往外送,两条腿已经悬到了舷墙外面。
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把他从舷墙上硬拖了回来,按在一根系索栓旁边,让他抱住。
彭斯趴在甲板上,一口一口的往外吐海水,头发湿淋淋地糊了一脸。他抬起头,看见了揪着他衣领的人。
是老彼得,就是那个昨天中午在后甲板梯子
两个人隔着雨对看了一眼。老彼得松开手,转身顶着风回了前甲板。
彭斯抱着系索栓跪了一会儿,又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劳森从梯子口爬上来,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扯着嗓子喊:“司令!斯卡伯勒号!”
彭斯扭过头。
左舷外面不远的地方,斯卡伯勒号的艉灯翘在半空里。
这艘四十门炮的五级舰正侧躺在浪里,三根桅杆平平地拍在水面上,浪头一道接一道从它身上碾过去。风里夹着人的喊声,从那边飘过来,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斯卡伯勒号!”彭斯冲着那边吼,嗓子吼劈了。
又一道浪压上去。浪退下来的时候,斯卡伯勒号的艉灯往下一沉,终于不见了。
彭斯站在栏杆后面,嘴还张着,喊声卡在了喉咙里。
“锚定不住了!”船头有人在嚎,“两只主锚都在拖!”
劳森扑到他跟前:“司令,船尾离礁石不到三链了!”
彭斯转身往船尾看。漆黑里有一道白,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那是浪撞在湾口礁石上翻起来的白沫。礁石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
“放大锚!”他吼,“不是还有备用大锚吗?!把缆放到头!”
前甲板上的人扑过去,抡起斧头砍大锚的固定索。大锚落水,整条船猛地一震,锚缆从缆桩上哗哗地往外跑,磨起一股呛人的焦烟。缆放到头绷住了,那道礁石停在了原地。
彭斯还没喘过这口气,头顶就传来一声巨响。
那一声又脆又响,压过了满天的风声。主桅折断了,上半截连着帆桁、索具和撕成布条的帆,带着一阵长长的撕裂声往左舷倒下去,砸碎了左舷的两条小艇,一头扎进海里。
整条船被这一大堆残骸拖着,猛地往左一歪,歪得左舷的舷墙都压进了水里,海水哗哗地漫上甲板。
“斧头!”彭斯吼,“砍断它!把它砍下去!”
他从木匠手里夺过一把斧子,扑到左舷,一斧一斧地砍那些还连在船上的支索。
雨水糊着眼睛,他看不清,就照着绷紧的索具砍,砍断一根,再砍下一根。老彼得在他左边,木匠在他右边,二十几把斧头一齐落下去。
最后一根支索崩断的时候,那一大堆残骸终于滑进了黑暗里,伍斯特号晃了两晃,慢慢正了回来。
彭斯扔下斧子,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站在舷墙边上,喘得说不出话。他的外套撕掉了一只袖子,帽子早没了,束头发的黑缎带也不知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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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港的石屋里。
过了半夜,趴在木板缝前的丹尼报了一声:“四盏了。西边那条单桅的,现在只剩根桅杆露在水面上了。”
“又是一条!”蹲在石屋墙边的一个码头工人说,“他们不是要封到我们断粮吗?让他们到海底下去封!”几个人跟着笑出了声。
两点钟刚过,风停了。
停得一点征兆都没有,前一刻屋顶的石板还在哗哗作响,房梁吱吱嘎嘎地叫,下一刻什么声音都没了,蜡烛的火苗直直地立了起来。
屋里一百多个人一起抬头看向房梁,看了一会儿,有人喊了一声:“过去了!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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