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1/1）

他昨天半夜查了更精准的气象数据，决赛当天下午到傍晚期间的风向会是从北偏东方向吹来，风速在三级左右，跟训练场地模拟时的右向左风恰好形成了三十度左右的夹角。“这个风向变化对起速阶段的影响比我们之前估计的稍微大一些，“陈泽指着图纸上画的风向箭头说，“因为在起速阶段你面对的方向是东偏北，风从北偏东过来，会在你正前方偏左十度左右的方向上形成阻力。这个阻力在你加速阶段会消耗掉大约零点零二秒的净速度增益，我核算了三遍，误差范围在正负零点零零五秒之间。“

叶昊站在场地边上听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陈泽描述的天气条件代入到刚才跑了八遍的路线中去，模拟了风从不同角度施加阻力的感受。然后他说:“所以起速点要再往前移一个脚掌的位置，但变向切入的角度不需要调整，因为风阻在变向之后的横切面上影响会变小。“

“对。“陈泽把本子合上，“变向之后你的朝向转为西北，风向变成几乎平行于你的运动方向，横截面受力会降到起速阶段的百分之二十以下。“

十点的时候林姐送了一批新到的队服过来。决赛当天要穿的那款，深蓝色的底色配银灰色的线条，背后印着选手的名字和号码。叶昊接过自己的那件摸了摸面料，很轻很薄，排汗性能应该不错。他把队服叠好放进随身的背包里，背包里已经装着他的键盘、鼠标、数据线、移动硬盘、小瓶的肌肉舒缓喷雾，还有那支用了很久的、握把处已经被磨得发亮的训练用笔。这些东西每一件都经过精心筛选和收纳，在包里各自占据着固定的位置。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电视正在放体育新闻。画面里出现了决赛场馆的外景，无人机航拍的镜头从高空掠过，那座巨大的半开放式场馆在阳光下呈现出银灰色的金属光泽。看台上正在安装座椅和灯光设备，工人们穿梭在各处做着最后的准备。新闻说门票已经全部售罄，线上观赛预约人数突破了历史记录。老周端着饭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到时候底下坐几万人，你起速的时候别往看台上看。“

叶昊笑了一下。他其实从来没在比赛的时候看过看台，赛前会扫一眼确认气氛，但起速之后注意力会全部收窄到场上那一条路径、那一个切入点、那零点几秒的时间窗口上。几万人还是几千人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因为当他专注于把身体姿态调整到最佳状态、把变向时机卡在那个经过无数遍验证的位置上的时候，周围一切声音和影像都会变成模糊的底色。

下午的安排是休息。叶昊回到宿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睡午觉，最后还是躺下了。身体确实需要休息，连续几天的数据积累和训练消耗让他的肌肉一直处于轻微的紧绷状态。他在床上闭着眼躺了大约半小时，没有真的睡着，但四肢的酸胀感在这一段平躺中消退了不少。起来之后他做了几组简单的拉伸动作，肩颈和腰背的肌肉在缓慢的伸展中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傍晚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但没有昨天大。细如牛毛的雨丝在空气里斜着飘，地面只是微微湿润了一层。叶昊打开电脑把所有的训练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干地面“、“湿地面（人工）“、“湿地面（真实）“、“有风模拟“四个分类建好了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按日期和时间命名了具体的跑法记录。整理到一半的时候陈泽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叶昊桌角。

“我刚才把Seve过去十五场比赛的右翼数据全部重新扫了一遍，“陈泽拉过椅子坐下，“林姐昨天说的那个规律在十五场里出现了十一次，另外四场里K没有被牵制超过三秒。换句话说他那个中间位优先的补位倾向是一个稳定的行为模式，不是偶然。“

“十一次。“叶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稳定的行为模式意味着它可以被当作一个确定条件来使用，而不是一个概率选项。决策树上的那个分支节点从“如果Seve走中间“变成了“Seve走中间“——确定性提高了一个等级。

“还有一件事。“陈泽喝了口茶，语气依然平静，但叶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子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少有的带有轻微情绪的动作。“我昨天晚上核算风速影响的时候顺手查了K的社交账号更新规律。过去一个月他发了七条赛前动态，其中五条是在比赛前四十八小时内发的，配文都是类似'状态正热'或者'准备好了'这类表述。而那五场比赛里他的实际表现里，有三场在前期出现过明显的急躁失误。“

叶昊转过椅子看着陈泽。“你的意思是，他发动态的频率和状态稳定性有相关性？“

“样本量太小，不能叫相关性，算是一种观察。“陈泽说，“但昨天和前天他连续两天发了动态。如果他今天晚上再发一条，那就超出了他过去一个月的发布频率。频繁发动态可能说明他需要外部刺激来维持状态兴奋度，而这种外部刺激依赖在压力环境下反而容易成为不稳定因素。“

叶昊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陈泽永远在用数据的方式理解世界——K的动态频率、Seve的补位选择、风速的角度、摩擦系数的零点零几差异、帧数的两帧偏差。这些数字在他手里被组合成一条条清晰可循的链条，指向确定的结论或至少是高概率的推测。叶昊觉得有陈泽在团队里，那种关于未知的焦虑会被大量地消解掉，因为每一个“可能“都已经被转化成了“如果那么“的条件句式。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老周把晚饭端到了训练室里，三个人围着叶昊的电脑桌吃外卖。老周点的是一家湘菜馆的盒饭，辣味很足，他自己吃得满头大汗，叶昊和陈泽各自挑不太辣的吃。电视在角落里开着，音量调到很低，某个综艺节目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