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1/1）

老周吃到一半停下来，用纸巾擦了把脸。“我昨天做梦梦见决赛了，“他说，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梦里我牵制K的时候脚下打了个滑，摔了个屁股蹲儿，K直接从我旁边冲过去了。我当时在梦里急得不行，醒了之后才发现是个梦，后背全是汗。“

陈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鞋子防滑的，场地排水系统决赛当天会提前激活，不会出现积水超过三毫米的情况。你摔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周挥挥手，“就是个梦嘛，醒了就不当回事了。但我确实在想，万一那天我状态不在最好怎么办？万一我牵不住K的四秒怎么办？“

叶昊放下筷子。“两秒就够。“他说，“Seve的中间位补位延迟有两秒，我起速阶段只需要你先拖住K两秒，剩下的事情我的切入会解决。“

老周看着叶昊，脸上的表情从犹疑慢慢变成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两秒是吧？行，两秒我给你锁死。“

夜里雨彻底停了。叶昊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文件夹的备份情况，然后把电脑合上。明天他打算做最后一次完整的全流程模拟——按照决赛当天的天气参数预设条件，跑一遍从起速到落地出手的完整流程，然后在后天抵达决赛城市之后只做轻微的适应性恢复训练。他算了算时间，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开始做最后一次模拟，下午用来复盘和调整，那么决赛当天他的身体和大脑都会处在一个刚刚好的状态上——既不会因为两天不碰路线而生疏，也不会因为赛前练得太猛而疲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后的夜空被洗得很干净，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透出深蓝色的夜幕和几颗模糊的星点。远处那栋厂房的红砖墙面在路灯照射下泛着湿润的暗红色，墙根下的积水倒映着灯光，像一面面小小的、碎掉的镜子。

陈泽房间的门缝里那条光还在。老周大概又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了，手机的光会映在他的脸上。林姐可能还在办公室里翻阅最后几份数据分析报告。他们都在这同一个夜晚里，各自安静地做着决赛前的最后准备，像一艘船上不同位置上的水手在检查自己负责的绳索和帆。船马上就要起航了，他们能做的就是确保每一根缆绳都系得够紧，每一张帆都挂得够正。

叶昊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桌面上摆放整齐的设备。键盘的键帽被磨出了轻微的凹陷，那是无数次训练留下的痕迹。鼠标的侧边贴着一小块防滑胶带，是两周前他自己贴上去的。移动硬盘的数据线规整地盘成一圈放在旁边。这一切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像他脑子里那些数据和路线一样，秩序井然。

他抬手关了灯。黑暗涌进来，但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夜空透进来的光比平时多一些，室内蒙着一层淡淡的、蓝灰色的微光。他走进走廊，经过陈泽的房间时门缝里的光正好在这一刻灭掉了。叶昊在黑暗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宿舍。

门关上。他躺下来。被子和枕头有洗衣液留下的清淡气味，混合着窗外雨后泥土和植物被打湿后的气息。城市在雨后的夜里安静得出奇，连远处工地的施工声都停了。偶尔有一滴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打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间隔很长，不紧不慢的。

他闭着眼，让身体完全舒展开。决赛那天早上的流程他已经想好了——几点起床、吃什么早餐、几点出发去场馆、到了之后做多长时间的热身、赛前最后一次跑路线需要专注的要点是什么。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就把它们放开了，不再抓住不放，让它们像那些完成了的数据一样沉到意识底部去。

床垫的支撑力均匀地托着背部。肩胛骨之间的那块肌肉在持续了几天的紧绷之后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弓弦终于慢慢回弹到了初始位置。他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胸腔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天花板上有模糊的光影。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来的那条细线还在，但比昨夜暗了一些，因为雨后的空气太干净了，路灯的光似乎散得更开了，不再凝聚成那么清晰的一道。他的目光在那条光线上逗留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

四天。三天的准备时间，然后第四天的晚上六点半。他把那个时间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六点半。如果当天下雨，他会在起跑点后移两个脚掌的位置上启动。如果风向是从北偏东来，他会把起速阶段的蹬地角度向内偏两度。如果Seve在他切入时处在中间位补位的路线上，他的落点就往内侧移十公分。所有条件对应的所有选择都已经在他的跑法里嵌好了，像轨道上的道岔，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机让身体进入正确的节奏，那些道岔会自动切换到对应的方向上。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最后一个飘过的念头是关于明天早上他要吃的早餐。他想吃那家街角包子铺的豆腐粉丝包，加一杯微甜的豆浆。那个念头很轻很浅，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几乎没有漾开。然后他就睡着了。

窗外最后一滴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打在窗台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遥远的声响。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黎明的灰蓝色。这座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但新的一天正在那片灰蓝色里慢慢成形。三天之后，在那座银色屋顶的场馆里，在新一天落下之后的傍晚时分，他会站在起跑线上，把所有这些安静的夜晚、湿润的跑道、陈泽的数字、老周的笑声、林姐的报表，全部压缩进那不到一秒钟的动作里。

然后起跑。

他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桌面上那个移动硬盘静静地亮着一点幽绿的指示灯，它里面存着的“雨天预案“文件夹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子目录，每一个目录里都是已完成的、经过验证的、可以信赖的信息。那些信息像一座精心构筑的桥的图纸，每一个承重点都经过计算，每一根钢索都经过拉力测试。当决赛那天叶昊走上起跑线的时候，他会站在这座桥的起点上，知道桥面是坚固的，知道每一块桥板都安放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