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1/1）
窗外的夜空里，那几颗模糊的星点还在缓慢地闪烁着。云层继续裂开着，露出更大片的深蓝色幕布。风从北偏东的方向吹过来，穿过雨后湿润的空气，带着远处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轻轻拂过窗台。
宿舍楼里所有的灯都灭了。训练室的电脑主机在待机状态下呼吸灯缓缓地明灭着，像某种沉睡中的生物平稳的心跳。休息室的沙发上老周蜷缩在毯子里，手机屏幕终于暗下去了，他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均匀地回荡着。
明天会是又一个训练的、准备的、积累的日子。后天的傍晚他们会抵达那座场馆，完成最后一次适应性热身。然后就是大后天——那个被默念了无数遍的日子——他们在傍晚六点半的光线里，在那座银灰色屋顶下，在几万人的注视和欢呼里，启动这个用无数个夜晚堆积出来的、精确到帧和毫米的行动。
叶昊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那个微小的动作像是在无意识中重复了无数遍的变向切入姿态——食指微微蜷曲，中指伸展，手掌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他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
老周醒得比闹钟早。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沙发扶手上拖出窄窄一条亮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从毯子里拱出来。后腰有点酸——训练室的沙发睡久了果然还是不太行。他揉了揉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整个人猛地清醒了不少。
走廊里静悄悄的。陈泽房间的门还关着，门缝下没透光，看来昨晚他睡得不算晚。叶昊的房间也在安静里关着。老周蹑手蹑脚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着料理台慢慢喝。胃里空空的，有点烧得慌，但他暂时还没什么胃口。
他把杯子放下，从抽屉底层翻出那双训练用的旧鞋。鞋底前掌外侧的纹路已经磨平了一小片，他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用指甲刮了刮那块的橡胶，又放回去了。昨晚洗过的新鞋就摆在鞋架最上层，鞋面被刷得干干净净，鞋带重新穿过每一排孔眼，末尾收成了两朵大小一样的小结。他看了那双鞋很久，然后又把旧鞋拿起来穿上了。
他决定出去跑一圈。
凌晨五点半的街道还没完全醒过来。路面上还有昨夜积水的痕迹，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小片反光的水洼。老周从训练室后门出来，沿着那条他们平时骑车去场馆的路慢跑起来。空气里全是雨后残留的潮气，混着路旁泥土和草木被泡了一夜之后散发的味道。他跑得不快，保持着一个松散的、几乎称不上训练的配速，只是让身体动起来，让关节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慢慢打开。
跑了大概一公里，经过那家包子铺的时候他慢下来。卷帘门还没拉起来，门口炉子上蒸着第一笼包子，白汽从锅盖边缘滋滋地往外冒，香气裹在水汽里飘散出来。老周站在路边，闻了一会儿那个味道，继续往前跑。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昨晚那个梦。梦里他摔倒的瞬间那种失重感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白天清醒的时候回想起来，脚趾都会无意识地在鞋里蜷缩一下。他知道叶昊说得对，鞋是防滑的，场地排水系统会提前启动，不会有积水超过三毫米。但梦这种东西不跟你讲逻辑，它只管把最糟糕的画面用最生动的方式塞进你脑子里，然后留你在白天一遍遍反刍那个画面的每一个细节。
K。K的启动加速度是多少来着。他边跑边在脑子里调那个数字。第一秒的初段爆发力是零点四秒内达到峰值，从静止到最高速只需要三步。也就是说叶昊切入之前那两秒里，他需要卡住K的路线，让叶昊在第七步的位置上进入自己的射程。如果在第三秒的时候他没能锁住，K的切入角度一旦偏出去半个身位，叶昊的整个路径就要全部重新计算。
他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天又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线上那层灰蓝色开始化开，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底子。老周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地面上一个小水洼里，溅起细细的涟漪。他直起身，觉得肩膀上的那层紧绷感稍微退下去了一点。
往回走的路上他改了主意，在包子铺门口停了一下。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老板在案板前揉面，看见他就笑:“这么早？“
“来四个豆腐粉丝包，两杯豆浆。“老周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一杯少放糖。“
老板把包子装进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老周看见他身后墙上那面小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拎着早饭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到训练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林姐办公室的门开着，咖啡机的指示灯亮着红色的光。老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林姐正坐在桌前，屏幕上铺开一片密密麻麻的表格。她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包子，推了推眼镜:“叶昊还没起？“
“应该起了吧。“老周把豆浆放在她桌上，“少糖的，趁热喝。“
林姐笑了一下，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老周拎着剩下的东西往训练室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刚好撞见陈泽从房间出来。陈泽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卫衣，头发还是湿的，看来刚洗过澡。他看了一眼老周手里的塑料袋:“包子？“
“豆腐粉丝的。“老周递过去一个，“豆浆在你房间桌上有一杯。“
陈泽接过包子没急着吃，靠在走廊墙上看着老周。“你刚才出去跑了？“
“嗯。溜了一圈。“
“感觉怎么样？“
老周咬了一口包子，咀嚼着想了想。“还行。就是梦见那事儿吧，心里还是有点膈应。“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不过跑完之后好多了。刚才路过那个场地的时候看了一眼，排水槽昨天好像清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