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黎明之前（2/2）
那些铜币和几枚第纳尔银币散落在地上，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从没正式数过这个钱袋里的总数，他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的数量。
他只知道，再攒这么三五份，凑齐“三十枚第纳尔银币”，他就有可能成为城里那名老铁匠的学徒！
有了正式学徒的身份，他就能带着妹妹离开这片棚户区，摆脱管事的控制……
他握着那只钱袋，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被斯林大妈逮住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完了，以为自己要被送到管事手上。
落到管事手上，不是断手就是一顿毒打。
上一个敢偷东西的少年，被管事当着贵族老爷的面砍了手掌……
然而那位大婶只是揪着他的耳朵，取出枝条抽了他一顿。
那顿抽打虽然让他屁股上现在还感觉火辣辣的疼，但对他而言，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以往若是被愤怒的管事一脚踹在肚子上，他得痛上十天半个月，甚至便血……
被那位大婶逮住的时候，他跪下来磕头，装可怜，博同情，这套本事他早就学会了。
那位大婶到底只是教训了他一顿，没把他交出去。
少年对那些曾经欺负自己的人，他总是暗自记在心底。
可对那位大婶，他恨不起来。
甚至想起自己在她面前耍心机、装可怜，心里还有些愧疚。
那种感觉很陌生，比挨打还难受。
眼下妹妹突然流血，他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他知道，在这个地方，生病意味着麻烦。
可这一次，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心底浮现出那位大婶的身影。
那个揪着他耳朵，一副痛心疾首骂他的身影，那个手里攥着枝条抽他屁股的身影……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米拉，我没办法了……只能等天亮了，我再带你去找那位大婶。”
稻草床铺上，抱着肚子的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声问道：“她……她会帮我们吗？”
罗洛握着那只钱袋：“我不清楚……但是总得试一试。”
当外面的天色开始变了，黎明就快来了。
罗洛坐了起来，他摇了摇米拉的肩膀。
“米拉，米拉，起来了。”
罗洛收拾一番，他趁着夜色，背起米拉，朝着城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艾琳就起来了。
她来到厨房，把昨天泡好的燕麦倒进陶罐里，添了足够的水，放在灶上慢慢煮。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陶罐，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装的正是蜂蜜，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少女舀了几勺蜂蜜添加进粥里，又想了想，她干脆将所剩无几的蜂蜜全倒了进去……
当罗格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着燕麦粥的香气。
他走到院子里，在井边打水洗脸收拾完，眼睛余光扫到艾琳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
她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罗格在桌前坐下。
少女掀开盖子，燕麦粥的热气散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罗格低头扫了一眼那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一股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蜂蜜特有的甜醇。
罗格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几口下去，碗就见底了。
他放下碗，看了艾琳一眼：“艾琳，粥是你煮的吧？”
艾琳站在旁边，手绞着围裙边缘，轻轻点了点头。
“我一猜就是你煮的，味道很不错！”
“你喜欢就好。”
艾琳低下了头，嘴角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此时，院子里还没有队员走动的身影。
艾琳想到罗格早睡早起的习惯，她早早的就起来为他准备食物了。
“还有吗？再给我添一碗！”
罗格把空碗推过来，嘱咐了一句。
少女听话端起空碗托盘进了厨房。
等她再次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甜粥走出来的时候，罗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艾琳。”
“嗯？”
“昨天那件软甲……你现在穿了吗？让我看看合不合适。”
艾琳的脸腾地红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小楼的入口安安静静的，还没有人走出来。
她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耳根有些发烫，整个人显得不知所措。
犹豫了一瞬，她做了一件自己一整天也将觉得难为情的事。
“穿上了。”
她侧过身，面对着罗格，伸出手指轻轻掀起衣摆的下沿，往上拉了一小截。
晨光落在那一小片暗金色的锁环上。
细密的锁环紧贴着她腰际的曲线，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很快，她就放下了衣摆。
金丝锁甲下摆挺长，少女衣服放下来，还是露出了一抹金色的痕迹在外边。
罗格见状，直接伸出手。
艾琳猛地一惊，双手本能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罗格低声说了一句，语气认真。
少女松开手，眼睛却焦急地看向小楼入口的方向。
罗格一脸认真。
他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露出的甲衣边缘，手指灵活地将那截金丝锁甲的下摆编进少女的裤子里，随即重新系紧了裤腰带。
“以后就这样穿，穿在里边，也不容易被发现。”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艾琳站在那里没有动，任由他帮自己重新整理好。
晨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看着罗格神色认真、帮她重新穿好之后便重新低头喝起粥来的模样。
她心跳又快又密，像是怀里揣了一只怎么都按不住的小鹿。
……
天彻底亮了，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院子已经活过来了。
斯林大妈站在厨房门口，正在指挥几个打下手的年轻队员把滚烫的炖肉陶罐抬到石台上。
她的声音响亮而利落：“慢点慢点！洒了今天你们就别吃了！”
那几个年轻队员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着陶罐，一边嬉皮笑脸地应着。
罗格收拾完，和伊瓦尔等人走到院门口。
他在迈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艾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隔着半个院子正望着他。
罗格招了招手，转身走出了院门。
……
穿过城外棚屋区，再进入光啸湾内城后。
清晨的街道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罗洛背着米拉，米拉的体重很轻，在他背上伏着，呼吸落在他的颈侧。
他背着她在晨光中站了一小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步子继续走了起来。
街边的摊贩还在支摊，偶尔有人侧目看了这对兄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停下来询问他们去哪里，这座城里每天都有太多人赶路，他们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两个。
罗洛没有在意那些目光，或者说，也没人会在意两人的身影。
他低着头，一直往前走。
远处的竞技场方向，隐约传来了号角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罗洛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和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当那座宅院的灰色院墙出现在视线尽头的时候，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背着米拉，站在街角，站了很久。
“哥……”
“到了吗？”
罗洛咽了一口唾沫。
“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