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番外 魏朝阳（三）（2/2）
我能给她什么呢？
这种想法愈发强烈是在师父卧床病重之际，他对我说出了他深藏多年的愧疚。
他说是他动了手脚。
他说本是君子之约，他却私下利诱百姓，坏了规矩，这才侥幸赢了二叔一次，他说掌门之位，原本便该属于二叔，是他，窃取了二叔的掌门之位。
他对我说对不起，他说他要将掌门之位还给二叔。
我没有任何意见，因为这个位置本就不属于我。
平叔很生气，但他并不是觉得二叔登上掌门有何问题。
平叔是在为我，为嘉嘉鸣不平，他训斥师父，说师父既然不在意掌门之位，那么当初便不应该同二叔争长短，竞掌门，如今留下我和嘉嘉作为前任掌门之徒活在世上，是对我们的不负责任。
那次，总是把平叔当弟弟训斥的师父并没有争辩，他咳了两声，轻轻道：“不是还有你吗？”
只这一句话，让平叔红了眼眶。
师父撇过头，没有再看平叔的眼。
因为他不敢，因为他愧疚。
我也不敢。
因为我们都骗了平叔。
争掌门之位，是为了让我活下去，让我这个残废有立足之地；让出掌门之位，则是为了将原本属于二叔的东西还回去。
如今我已经有了掌门之徒的身份，便是为了声誉，二叔三叔也不会弃我于不顾。
师父，一直在为我考虑。
他对我的爱憎，直到临死前我都不知道他是爱我多一点还是恨我多一点。
这个问题应该永远没有答案。
就像我对阿娘一样。
师父走后，二叔登上掌门之位。
他对我爱护有加，比从前尤甚。
他是一个君子，更是一个好人。
可我不是。
我背负着属于我的命运，背负着周家对宋家的累累血债，也背负着嘉嘉的性命，所以我胆怯了，我迷了心，昏了头。
我害怕朝廷揭露我的身份，害怕被赶出嘉阳，害怕死亡，更害怕连累嘉嘉。
她还那样小，软软糯糯喊着我“师兄”，口口声声说要做我的“腿”。
我死不足惜，但不能连累她。
小安再次离开后，看着二叔落寞的背影，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疯狂的念头。
若是……若是嘉嘉能够代替小安承欢二叔膝下……
不是不可能，师父在世时，二叔便十分喜爱嘉嘉，从小抱着哄着，像疼爱女儿一般疼爱嘉嘉，但凡有什么稀奇的物件，都要拿来给嘉嘉玩。
那种疼爱，不是作假，是真心实意的疼爱。
不过因着嘉嘉年岁渐长，这两年我又看得严，拘得嘉嘉只能围着我转，所以二叔才渐渐有些疏远。
如今，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我心中那股对小安的歉疚很快就落了下风。
我开始对嘉嘉凶起来，因为我知道，每次凶完她之后，嘉嘉总是会去找二叔哭诉。
她还那样小，不过七岁，她不用明白我的苦心，她只需要知道，在这个府中，唯一对她好，不凶她的，只有二叔。
这就够了。
但我没想到，我的心思被二叔一眼看透。
他问我到底想做什么？
是啊，我这点不入门的小心思，怎么瞒得了二叔的眼。
我说了实话，请求二叔收养嘉嘉。
我想，二叔应该是看出了我的忐忑和担忧，所以他同意了。
嘉嘉走的那日，哭得撕心裂肺。
她喊：“师兄，嘉嘉错了，嘉嘉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不要送走嘉嘉，不要丢掉嘉嘉……”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二叔将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久都没让嘉嘉停住哭喊。
我坐在屋内，掐着自己的手臂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怕我会心软，我怕我下不了这个狠心，到最后拖累她，
所以我不能出去，我不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我只能眼睁睁透过窗户，像个小偷一样看着她哭累了，看着二叔抱走了她。
后来嘉嘉生了病，发热呕吐乃至昏迷。
二叔说她嘴里一直喊着“嘉嘉知道错了”。
二叔劝我去瞧瞧嘉嘉，宽宽她的心。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能再洞悉当日的心情。
大概是年少时候的自以为是和现在想起来啼笑皆非的疑心，我没有去看嘉嘉。
不止这次没有去，一连三个月，我都一直待在院中，就算嘉嘉病愈后偷偷跑回院子，我也只是冷漠地屋内吩咐影卫将嘉嘉送回去。
久而久之，嘉嘉不再与我亲近。
这是我想看到的结果，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只觉得满心酸涩。
直到嘉嘉十岁那年。
那日阳光好，十七推着我到花园散心，不多时便看到嘉嘉带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婢女怒气冲冲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躲避，却看到她们不知说了什么，嘉嘉转头便给了那小婢女一鞭。
我很难形容当时心中的惊愕，只觉得难以接受。
或许嘉嘉发难有她的缘由，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我还是难以接受我的小妻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所以我出口阻止。
她的眼中已经再无对我的亲近，只剩下满满的冷漠。
她说：“用你管！”
说罢趾高气昂离去，
我难以置信。
我将此事告知二叔，二叔自然很在意，将嘉嘉叫过来问话。
但我没想到，嘉嘉一过来便扑到二叔怀中哭泣，好像打人的不是她，被打的才是她。
看到嘉嘉的眼泪，二叔立刻心软，他当着我的面，装着严厉的样子说了“以后不可动手”的话，便没有其他惩罚。
在二叔看不见的地方，我看到嘉嘉毫不掩饰朝我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如果说嘉嘉打人让我惊愕，那这份得意便是在我心中插了一把刀。
她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我抛弃了她，所以她才变成了这样？
这件事我没有隐瞒，当即向二叔告了状。
但二叔不信。
他觉得嘉嘉再听话不过，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我终于意识到，仅靠二叔的慈父心肠，根本教不好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