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御账出(2/2)
崔敬立刻改口:“小的知!知一点!”
我真喜欢顾行之这个眼神。
省时省力。
崔敬磕头道:“乙账是永丰三柜暗账。旧规矩,见清账真牌和王氏私印,便按暗尾分银入乙账。乙账不写王相名,只写乙堂。”
王阁老冷冷道:“崔敬,你是王氏亲眷,如今畏罪攀咬老夫?”
崔敬哭道:“阁老,小的真不想说!可票根都在,三柜账房曹衡死了,王福也招了,小的不说也是死啊!”
王阁老盯着他。
那眼神像要把他活剐。
崔敬不敢看,继续道:“今年江北赈灾银,郑怀恩分三成,义仓、药棚、寺里各有小份,乙账入两成。小的只负责转票,银子最后送去王府东书房……”
王阁老厉声道:“胡言!”
皇帝一拍案。
殿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够了。”
皇帝的声音并不高。
可每个字都像从寒铁里磨出来。
王阁老也跪下。
但他背脊依旧很直。
“陛下,老臣冤枉。”
皇帝看着他。
“王相。”
又是王相。
这一次,皇帝的声音里没有旧情。
“承熙十四年,你改白嵩折算法,收乙堂暗尾。”
“承熙十七年,郑怀恩以此法重做江北赈灾银,清和义仓、慈恩寺、南药棚皆入三项折算。”
“王氏真牌煽灾民,伪牌栽公主府,告示称昭宁与沈安谋反。”
“王福、崔敬、周秉礼、永丰三柜、御账旧批、乙账暗尾,皆指向王氏。”
皇帝看着他。
“你还说冤?”
王阁老伏地。
“老臣只说一句。”
皇帝没有开口。
王阁老抬头。
他脸上的苍老忽然不见了许多。
那种忠心耿耿的面皮,像终于被他自己撕下。
露出来的,是一个活了很久、握了很久权的人。
“陛下。”
“先帝托孤时,老臣护的是大梁江山。”
“承熙十四年,国库空虚,西南反叛,北境不稳。若不以折算法压灾账,朝廷拿什么稳粮价?拿什么安军心?拿什么保京城?”
“先皇后妇人之仁,要清旧臣,要翻旧账。她看见了白嵩一条命,看见了江北几个灾民,却看不见大梁满盘。”
萧令仪眼神骤冷。
我心里也沉了下去。
王阁老终于不装了。
他不是不认。
他是开始讲“必要”。
每个作恶的人,最后都喜欢说自己有苦衷。
而且越大的恶,苦衷越像天下。
王阁老继续道:“老臣承认,王氏有人贪银,郑怀恩该死,崔敬该死,王福该死。可清旧账若真清到底,六部皆乱,旧臣皆危,边军粮饷何来?江山谁稳?”
他看向皇帝。
“陛下以为,坐在龙椅上,靠的是御账里那几页纸吗?”
“靠的是我们这些旧臣。”
皇帝冷冷看他。
王阁老又看向我。
“还有你,沈安。”
“沈烈之子,反贼血脉,竟也敢站在金殿上谈民生。”
“若非老臣这等人稳朝局,你父在西南早已拥兵入京。”
我笑了一下。
“阁老真会给自己贴金。”
“老夫说的是实情。”
“实情就是,你把灾民写死,把银子写活。”
王阁老冷笑。
“治国岂是看几个灾民哭?”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笑了。
满殿慈悲。
原来撕开后,是这句话。
治国岂是看几个灾民哭。
我转头看向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
可他的脸色,已经冷到极处。
萧令仪一步出列。
她看着王阁老。
“我母后死前,说勿信满殿慈悲。”
“今日,本宫终于明白。”
王阁老看向她。
“殿下年轻,不知江山沉重。”
萧令仪冷声道:“本宫是不知。”
“但本宫知道,江山若要靠把百姓写进死账才能稳,那稳的不是江山。”
“是你们的官位。”
殿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皇帝缓缓站起身。
魏直立刻上前扶他。
皇帝没有让扶。
他看着王阁老。
“王相,你说你护大梁江山。”
“朕问你。”
“江山是谁的江山?”
王阁老沉默。
皇帝声音一沉。
“是朕的?”
“是你们旧臣的?”
“还是天下百姓的?”
王阁老伏地不语。
皇帝道:“朕当年没能查完,是朕之过。”
这句话一出,殿里所有人都惊了。
皇帝认错。
在金殿上。
当着百官。
这比拿下王阁老更让人心惊。
萧令仪也看向皇帝。
皇帝继续道:“朕为稳朝局,封了御账,害先皇后旧案沉埋,害白嵩冤死,害旧臣坐大,害今日江北灾民再遭一劫。”
他看着王阁老。
“可今日,朕不稳了。”
王阁老猛地抬头。
皇帝一字一句道:“顾行之。”
顾行之出列。
“臣在。”
“拿王嵩。”
王阁老的全名。
王嵩。
顾命旧臣,三朝阁老。
这一刻,终于从“王相”“阁老”,变回了一个要被拿的人。
顾行之上前。
王阁老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皇帝,缓缓道:“陛下,拿了老臣,大梁会乱。”
皇帝看着他。
“那就乱给朕看。”
顾行之扣住王阁老双手。
殿中群臣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求情。
至少现在不敢。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肩膀更疼了。
但心里有一口气,终于缓缓吐出来。
王阁老被押下去时,经过我身边。
他停了一瞬。
“沈安。”
我看他。
他苍老的眼里没有害怕。
只有阴沉。
“你以为拿了老夫,清账会就完了?”
我没有答。
他轻声道:“清账会不是老夫一人。”
“清账,是大梁的病。”
“你们拿得了一个王嵩。”
“拿不了满朝人心。”
我看着他。
“那就慢慢拿。”
他冷笑一声,被顾行之押走。
殿门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忽然意识到,主案终于被撕开了最大的口子。
郑怀恩死了。
王阁老拿了。
清和义仓、慈恩寺、南药棚、永丰三柜都已现形。
我的身份也爆了。
萧令仪站在殿中,看向皇帝。
父女二人隔着长长一座殿,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账没有算。
但至少今天,御账开了。
旧账见了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迹的袖子,又想起自己原本只是来新婚谢恩的。
这恩谢得真够远。
远到把顾命旧臣都谢进内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