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御账出（1/2）
王阁老变脸的时间很短。
短到若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可能就错过了。
他很快又恢复成那个忠心耿耿、苍老稳重的老臣。
可惜，账不是脸。
脸能补。
账不能。
我指着那半截纸。
“御账出。”
“这三个字，是王府东书房刚烧剩下的。纸灰还新，墨迹未透，说明烧毁就在今日。”
顾行之补了一句：“搜查时，东书房香炉内余灰尚温。”
很好。
顾统领说话还是这么实在。
王阁老缓缓道：“老夫不知。”
又来了。
不知这两个字，今日真是劳苦功高。
我问：“阁老不知？”
“不知。”
“王氏私印在东书房暗柜，阁老不知？”
“家中内务，老夫早已交夫人打理。”
“空白嵩旧账匣在东书房，阁老不知？”
“恶仆藏匿，也未可知。”
“御账出字条在东书房香炉中烧毁，阁老也不知？”
“老夫不知何为御账。”
皇帝的眼神冷下来。
王阁老这句话，犯了一个错。
他说不知御账。
可刚才金殿上，并没人当众说“御账”二字的来历。
他若真不知，听见“御账出”，第一反应该是问什么御账。
而不是说“不知何为御账”。
这话像是提前准备的。
准备得太早。
我笑了。
“阁老，臣方才只说御账出，可没解释御账是什么。”
王阁老目光一沉。
我继续道：“您怎么知道自己该说不知何为御账？”
殿里安静了一瞬。
裴慎站在一旁，眼神微动。
这位裴大人大概也听懂了。
王阁老沉默片刻，道：“沈大人玩弄口舌。”
“臣也想玩账。”
我从怀里取出白芷塞给我的一张抄页。
“陛下御账刚开，里面有承熙十四年王氏亲笔旧批。”
“旧批写，江北流户甚众，国库不充，活户、死户、逃户，不必拘泥。”
王阁老脸色不变。
“老夫当年确曾上疏折粮之法。国库艰难，权宜议政，有何不可？”
果然。
这老头早有说辞。
我点头：“议政可以。”
“那沈大人还想说什么？”
“臣想说，承熙十四年的权宜之法，为何今年还在用？”
王阁老道：“那是郑怀恩之罪。”
“郑怀恩死了。”
“死者亦有罪。”
“所以活人就没罪了？”
王阁老看向皇帝。
“陛下，沈安以反贼之身，在金殿之上逼问老臣，句句挑拨君臣。老臣愿交王氏私印，配合查问王福、崔敬、周秉礼等人。但若无老臣亲笔亲令，仅凭旧批牵连今日赈灾案，老臣不服。”
我不得不承认，王阁老很会守。
他把承熙十四年的旧批认作“议政”。
把今年赈灾案推给郑怀恩。
把王氏私印推给夫人和管事。
把清账牌推给旧物被盗。
把御账出字条推给不知。
每条线都沾他。
每条线又都差一寸。
差那一寸，就不能把他钉死。
而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拖。
拖到三司。
拖到证人死。
拖到灾民散。
拖到我的身份变成主案。
我看向皇帝。
皇帝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清楚。
他知道王阁老该杀。
但帝王杀顾命旧臣，需要一把够硬的刀。
我现在手里的刀，还差最后一块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白芷来了。
她抱着御账抄册，走得很快，脸色苍白，眼里却亮得吓人。
“陛下，民女有证。”
王阁老皱眉。
“金殿之上，岂容民女屡次出入？”
皇帝道：“让她说。”
白芷跪下，把一张账纸呈上。
“民女核对御账旧批、永丰三柜新票、清和义仓米券、南药棚病档，发现一处活扣。”
我心里一动。
活扣。
白芷说活扣，那就是真账眼。
皇帝问：“什么活扣？”
白芷道：“承熙十四年王氏旧批中，三项折算法尾记为五。但在今年江北赈灾银里，除了尾记五，还有一个暗尾。”
“暗尾？”
“是。”
白芷把两份账摊开。
“明尾给账房对数，暗尾给主家分银。”
这句话一出来，王阁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白芷继续道：“郑怀恩折算册只记明尾。永丰三柜票根上，明尾也是五。可崔敬手中另有一份三柜分银票，里面每十笔票后，都藏一个‘乙’字暗尾。”
我问：“乙字代表什么？”
白芷看向王阁老。
“王乙堂。”
王阁老眼神骤冷。
殿中有人低声惊呼。
我不知道王乙堂是谁。
萧令仪低声道：“王阁老未入仕前的字。”
好。
终于挨到本人了。
白芷道：“王阁老早年字乙堂，承熙十四年后不用。御账旧批中，白嵩曾在旁注写‘乙堂分银，非公议’。”
她把御账翻开，指出一处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白嵩的字。
乙堂分银，非公议。
我心里一震。
非公议。
也就是说，王阁老刚才所谓国库艰难、权宜议政，是假的。
至少不全是真的。
折算法被改，不是为了公议救国。
是为了分银。
王阁老脸色彻底沉下。
“荒唐。”
白芷没有退。
她又拿出永丰三柜分银票根。
“今年江北赈灾银，每十笔三项折算，便有一笔暗尾入乙账。乙账不入户部，不入中书，不入义仓，直接入永丰旧柜。”
她声音越来越冷。
“郑怀恩拿的是明面赃银。”
“王氏拿的是暗尾。”
“这是主家账。”
殿中一片死寂。
主家账。
这三个字太重。
王阁老终于怒了。
“一个罪账房之女，拿几笔旁注，便敢污老夫！”
白芷脸色一白。
我立刻上前半步。
可她没有退。
她抬头看着王阁老，声音发颤，却很硬。
“我爹不是罪账房。”
“他当年查出了乙堂分银，所以死了。”
“郑怀恩学了他的倒尾记，所以拿活人三账敛银。”
“你拿我爹的查账法，改成杀人账。”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声音没有软。
“王阁老，你欠白家的，不止一条命。”
王阁老还要说话。
皇帝忽然开口。
“崔敬可还在宫中？”
魏直立刻道：“在。”
“带。”
崔敬很快被拖上殿。
他看见王阁老，整个人抖得几乎跪不住。
皇帝问：“乙账是什么？”
崔敬脸色惨白。
“陛下，小的不知……”
顾行之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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