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封门(2/2)
皇帝今夜一直没有露面。
御医说他是旧疾发作。
宋医官却在药盏里闻出一点合欢安息香的甜味。
分量不重。
刚好能让人困倦、迟钝,不至于昏死。
我忽然想到第三道假口谕。
传话的人能说出暖阁用药时辰。
这说明宫中有人不仅知道皇帝什么时候喝药,也知道他什么时候不方便亲自说话。
有人借他的沉默发令。
这比假圣旨更方便。
假圣旨要仿字、用印、走中书。
口谕只需要一块旧牌和几个不敢多问的内侍。
我走到帘外。
“陛下。”
里面没有回应。
萧令仪看了我一眼,也走过来。
“父皇。”
过了很久,帘后才传出声音。
“魏直。”
魏直立刻进去。
又过片刻,他捧出一道刚写的短诏。
纸上只有一行。
今夜宫中、太常、中书新发调令,一律暂停,待朕亲验。
字迹有些虚。
印却很稳。
我把短诏交给顾行之。
“封门。”
顾行之没有多问。
“宫门?”
“所有门。”
宫门落锁。
太常供器车停在门内,车夫与押车官全部就地候审。
禁军换防令被追回,西营兵马停在城南三里外,不得继续前进。
中书值印三人、记档一人同时押来。
内廷所有作废旧牌重新封库清点。
命令一道一道传出去。
没有刀光。
整个皇城却像被一只手突然按住。
最先出问题的是太常供器车。
顾行之的人开箱核验,四十七口箱子里有三口分量不对。
一口写旧衣,里面全是石头。
一口写药具,里面装着长宁偏殿旧药档。
最后一口文书匣,没有锁。
匣中只放了一张折好的白纸。
白芷展开。
纸上写着四个字。
旧账未清。
王夫人的手已经离开王府。
她的令却仍在宫里走。
中书值印四人也很快分开。
两个说自己只验印。
一个说自己只记档。
最后那名年轻书办哭得最厉害。
他袖中搜出半张烧剩的名单。
名单抬头只剩四字。
内廷总令。
下方列着三栏。
药。
衣。
门。
每一栏后都有不同暗号。
药栏的第一个字,是刘。
门栏的第一个字,是冯。
我问裴慎:“内廷总令是什么?”
裴慎盯着那张纸。
“第二批清账牌发出后,用来统合宫中药、衣、门三线的暗令。”
“谁掌?”
他沉默了一瞬。
“最初是冯喜。”
“后来呢?”
“臣不知道。”
我看着他。
裴慎苦笑。
“沈大人,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暂且信他。
因为一个人若真知道,通常会说得更像不知道。
顾行之取来冯喜宫籍。
三年前告病出宫。
两月后病亡。
葬在城北义冢。
俸银停发。
一切都很干净。
干净得像户部那本死人领粮的账。
白芷翻到宫籍最后一页。
“俸银是停了。”
“可他侄子的永丰票号小账,每月会多二十两。”
“从哪里出?”
“内廷修缮杂支。”
我问:“死人会修宫墙?”
阿六道:“公子,京城的死人什么都会。”
他说得没错。
死人能领粮,能吃药,能拿俸银。
如今还会传口谕。
我把冯喜的病亡册合上。
“查坟。”
顾行之道:“已经派人去了。”
“再查药档、家眷、出宫车单。”
“死人不会自己领银。”
“也不会每月给侄子二十两。”
更鼓响起时,所有新令都已暂停。
明日辰时总审。
王嵩会到。
孙阿谨会到。
两批清账牌、乙账暗尾和王氏假供都会到。
我本以为门封住,今夜便能松一口气。
城北义冢却在此时送回消息。
冯喜的坟是空的。
棺材里没有尸骨。
只有一套内廷旧服。
衣袖里缝着半枚清账牌。
牌上没有“清旧账”。
也没有“安朝纲”。
只有两个字。
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