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王嵩交印(1/2)
不会。”
我答得很快。
王嵩似乎没料到。
殿中一些准备看我说大道理的人,也没料到。
我继续道:“开账不会让大梁立刻干净。”
“只会先让所有人看见,它有多脏。”
王嵩问:“既然如此,为何还开?”
“因为不看见,便只会继续有人替它脏下去。”
他看了我片刻,缓缓笑了。
不是被逼到绝路的笑。
更像一位长辈终于确认,眼前的年轻人果然只看见了一半。
“沈安。”
他第一次没有叫我沈御史。
“你查过几本账,救过几个灾民,便以为治国也是如此。”
“找出错处。”
“拿掉坏人。”
“改一套规矩。”
“从此天下太平。”
“老夫年轻时,也这样想过。”
这句话从王嵩嘴里说出来,比骂我幼稚更麻烦。
因为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恰恰相反。
他见得太多。
多到已经学会把死人换算成数字。
“治国不是查账。”
王嵩转身看向满殿朝臣。
“江山要稳。”
“朝臣要用。”
“边军要养。”
“漕粮不能断。”
“宗亲不能乱。”
“地方豪强不能一夜尽除。”
“你今日救十七个灾民,明日便可能因为朝局崩裂,死十七万人。”
这话很有道理。
有道理到殿中不少人低下了头。
我也觉得有道理。
但这种话,通常只在别人快死的时候有道理。
我问:“所以阁老替十七万人作主,先把眼前十七个人写死?”
“必要之损。”
“谁来决定必要?”
“朝廷。”
“是朝廷,还是拿乙账暗尾的王氏?”
王嵩的笑淡了一点。
“王氏取银,是为维持旧臣与地方关系。”
“用灾银维持?”
“灾银、军饷、内库,从来不是完全分开的三本账。”
“朝廷缺银时,只能互相挪用。”
白芷忽然开口。
“挪用会记归还。”
王嵩看向她。
白芷把乙账翻到最后。
“王氏拿过的钱,没有一笔记还。”
“白姑娘,天下不是账房。”
“正因为天下不是王氏账房,阁老拿钱才该写清楚。”
她声音不大。
王嵩却没有再同她争。
大概他也明白,与白芷争账法,和与燕小乙比谁跑得快差不多。
不体面。
也赢不了。
王嵩重新看向我。
“你父亲在西南起兵之初,也说自己只劫官粮,不动民粮。”
我心里微沉。
“后来呢?”
“后来西南断粮五十三日。”
“沈烈征了三县余粮。”
这件事,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爹从没告诉过我。
王嵩看见我的神色。
“你看。”
“每个人走到那一步,都会明白。”
“活一万人,便可能要取一千人的粮。”
“保一朝安稳,便可能要让几个人闭嘴。”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恶。”
“是因为位置到了那里,只能选。”
我问:“阁老也选过自己吗?”
他停住。
“什么?”
“既然总要有人牺牲。”
“阁老什么时候把王氏写进必要之损?”
“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孙子送进南药棚?”
“什么时候让王夫人去慈恩寺柴房里等火?”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药盏盖轻轻一碰。
“阁老每次都说为了更多人。”
“可每次被写死的,都是没资格选的人。”
“灾民。”
“宫女。”
“医官。”
“账房。”
“你们替天下做决定,却从不让天下知道你们拿了什么、杀了谁。”
“这不叫必要。”
“这叫方便。”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户籍纸,放到王嵩面前。
纸上写着田小丫的名字。
昨日之前,她在义仓账上领过米,在药棚账上领过药,又在慈恩寺功德簿上死过一次。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三本账轮流用过,最后连自己还算不算活着,都要问官府。
“阁老说这是必要之损。”
“那请阁老告诉她,她究竟损在哪一笔里?”
王嵩没有低头看。
我便替他展开。
“她父亲死在清和义仓,母亲病死在南药棚。村里的地因为全户疫亡,被地方豪强接走。她若没有这张新户籍,明年仍领不到粮,长大后也不能成婚、置产,甚至不能证明自己是谁。”
“可在王氏乙账里,她只是一行已经结清的数字。”
我按住那张纸。
“阁老总说死十七人是为了救十七万人。”
“但你们从不肯让那十七人知道,自己为何该死。”
“因为一旦让他们开口,所谓必要,便会变成谁有权、谁方便,谁就活;谁没有名字、没有门路,谁就先被写进损耗。”
“这不是治国。”
“是把不会反驳的人,拿来填你们算不平的账。”王嵩终于冷下脸。
“放肆。”
我点头。
“臣确实放肆。”
“反贼之子,奉命弑君,还敢查顾命旧臣。”
“这几样罪名加起来,再多一句也不显多。”
殿中有人想笑,不敢。
萧令仪看了我一眼。
眼神大概是在提醒我,今日若活着回府,还有另一笔账。
我暂且当没看见。
王嵩道:“你以为皇帝比老夫干净?”
这次,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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