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王嵩交印(2/2)
皇帝没有动。
王嵩继续道:“承熙十四年,封御账的不是老臣。”
“封长宁偏殿的诏,也不是老臣盖的玉玺。”
“先皇后交出病衣线索时,陛下已经知道旧折牵涉何人。”
“可陛下选择稳局。”
“今日你拿老臣,是因为陛下病了,旧臣老了,朝局终于容得下这场清算。”
“若在十一年前,沈安,你连都察院大门都进不了。”
这也是实话。
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谎话。
是被坏人握在手里的真话。
萧令仪看向皇帝。
“父皇。”
她只叫了一声。
没有继续问。
皇帝却像已经听见了后面所有问题。
他端起药盏,又放下。
“王嵩说得对。”
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我站着不合适,也跟着跪。
皇帝道:“御账是朕封的。”
“长宁偏殿,也是朕下令暂封。”
萧令仪的脸没有变化。
只有手指一点点攥紧。
皇帝继续道:“朕当时以为,先稳住军饷、内库与顾命旧臣,再慢慢查。”
“朕以为门只是暂时关上。”
“也以为药只是让她安睡。”
“等朕决定开门时,她已经醒不过来了。”
魏直低下头。
孙阿谨闭上眼。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
“朕稳了朝局。”
“也留下今日这笔债。”
王嵩伏地。
“陛下,若无老臣等人,承熙十四年朝局早已崩裂。”
“朕知道。”
“那陛下今日为何要拿老臣?”
皇帝看着他。
“正因为朕知道。”
“朕当年不敢拿的人,今日再不拿,大梁便永远只能靠死人来稳。”
王嵩抬头。
“西南军一动,京城粮价便会涨。”
“旧臣一倒,地方官会观望。”
“王氏银路一断,至少七州粮商不再替朝廷运粮。”
“陛下拿了老臣,接下来靠谁稳?”
皇帝沉默片刻。
“靠活人。”
王嵩笑了。
“活人会饿,会怕,会反。”
“死人不会。”
我忽然明白。
王嵩不是不知道死人账有多恶。
他只是觉得死人最安稳。
不会申冤。
不会改口。
不会在城南把木牌举起来。
对他来说,治国最方便的办法,便是把所有会制造麻烦的人提前写成死人。
皇帝道:“王嵩。”
“交印。”
三个字落下。
王嵩的手慢慢落到腰间。
那枚印,他握了二十余年。
门生故吏、票号粮仓、太常旧库与无数写着“失察”的折子,都曾从这枚印下经过。
现在,它终于要离手。
王嵩没有立刻解。
他看向裴慎。
“你也认为老夫错了?”
裴慎跪在地上。
“阁老不是全错。”
“但不能因为没有全错,便不认做错的部分。”
王嵩又看向周秉礼。
周秉礼已经不敢抬头。
最后,他看向满殿朝臣。
有些人曾是他的门生。
有些人靠王氏粮路升官。
还有些人昨夜仍在替他传话。
此刻没有一个人开口。
旧臣之首最重的枷,不是顾行之的手。
是他回头时,发现身后的人都在等他先倒。
王嵩终于解下印绶。
双手举过头顶。
顾行之上前接印。
印离手的一瞬,王嵩肩背似乎低了一点。
只有一点。
他仍然没有喊冤。
也没有骂人。
“陛下。”
“老臣最后问一句。”
“问。”
“若西南兵临京城,沈烈要的不是清账,而是皇位。”
“陛下还信沈安吗?”
殿中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
这老东西临走还不忘把我推到刀口。
皇帝看了我很久。
“信不信他,朕会亲自回答。”
“今日先算你的账。”
王嵩点头。
顾行之押他往殿外走。
到门前时,他忽然停下。
“沈安。”
“阁老还有话?”
“你父亲让你入京,不只是杀陛下。”
我心口一紧。
“什么意思?”
王嵩看向长案上的青峡粮道信。
“西南缺的,从来不只一把刀。”
“还缺一条进京的粮路。”
顾行之推了他一下。
王嵩没有再说。
他走出殿门,光落在花白头发上。
王嵩交印。
王氏夫人逃亡。
清账会明面上的旧臣之首终于倒下。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王嵩最后那句话,将父亲最初给我的命令,翻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以为自己是来杀皇帝的。
也许从一开始,我还是沈烈用来打开京城粮门的那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