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死人先到了(2/2)
对于一个已经公开身份的反贼之子来说,这点区别不够。
我必须让他们看见更直接的东西。
“事故报单上的死者名单。”
白芷把名单递给我。
七个人。
仓丁五名。
船夫两名。
我看到第二个名字时,停住。
赵贵。
再往下。
柳三河。
田成。
这三个人,我都见过。
昨日城南改活籍时,他们站在同一排。
赵贵领到新户籍以后,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柳三河是柳沟村人。
田成以前在永安仓做过仓丁。
他们去年被写作疫亡。
如今才刚从死人账里改回来。
今日又死在一份尚未发生的劫粮战报里。
清账会连死人都不肯浪费。
一具账上的尸体,可以反复用。
我把名单交给阿六。
“去城南。”
“找这七个人。”
阿六接过名单。
“公子,他们若都活着呢?”
“带来。”
“若有人不在?”
“查去处。”
阿六点头便跑。
跑出几步,又回来拿走桌上的活籍副册。
白芷看了他一眼。
“终于知道带账了。”
阿六道:“吃过亏。”
这算成长。
代价是他如今见到任何东西,都先怀疑需不需要留底。
不到半个时辰,城南传回消息。
七名死者。
六个找到了。
全都活着。
最后一个田成不见了。
有人说,今早一名京兆府差役来找他。
称户籍复核有误,要带他重新按印。
那名差役没有留下姓名。
赵贵等六人很快被带到罗氏粮铺。
六个活人站在三张未来事故报单前。
围观百姓的表情很精彩。
有人认出赵贵。
昨日城南改活籍时,他便站在粥棚前。
今日早上还有人看见他领药。
如今兵部急报却说,他昨日死在永安柳沟渡。
赵贵不识字。
我把报单念给他听。
他听完,先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摸了摸胸口。
最后问我:
“沈大人,我死哪儿了?”
“柳沟渡。”
“怎么死的?”
“护粮时被西南流民砍死。”
赵贵想了一会儿。
“我不会护粮。”
“我腿瘸。”
他说着,把右腿往前挪了一步。
旧伤明显。
走快一点都难。
更别说押粮。
人群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轻松。
是荒唐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柳三河也被念到名字。
他道:“柳沟渡去年涨水,浮桥冲了。”
“今年春天只搭了一座小木桥。”
“人能过。”
“粮车过不了。”
兵部官员猛地抬头。
“你确定?”
“我在那里活了四十年。”
柳三河道:“四千石粮,要走南边石梁渡。”
“若从柳沟过,第一辆车便会掉河里。”
地点是假的。
时间是假的。
死者活着。
连粮车该走哪条路都写错了。
唯一真的,是县印与驿印。
我看向围观人群。
“诸位听清了吗?”
“这份军报说,昨日永安县柳沟渡发生劫粮。”
“可粮今日才出仓。”
“柳沟渡也过不了粮车。”
“报上的七名死者,六人站在这里。”
“剩下一个,被假借户籍复核带走。”
我把急报举起来。
“有人不是在报一场已经发生的劫粮。”
“是在命令一场劫粮必须发生。”
街上安静片刻。
随后有人骂了起来。
这次骂的不是我。
“拿活人填军报!”
“谁盖的县印?”
“永安县令呢?”
“田成去哪了?”
真正的民意通常没有统一词。
有人骂官。
有人问人。
有人担心粮。
还有人挤到木板前,要看自己的亲人是否也在名单上。
乱。
却是真的。
我让京兆府当众抄录六名活人的供词。
又让兵部在急报上加注:
死者六人已在京验明存活。
负责记注的官员落笔时,手很僵。
一份八百里急报上,第一次被当街写上:
所报死者尚活。
这行字比撕掉急报更有用。
撕了,别人会说我们毁证。
留下,便让这份真手续永远带着它的假事。
顾行之派去兵部废印库的人回来了。
“废库少了七枚驿印。”
“何时少的?”
“册上写去年洪水损坏,已经销毁。”
“验过销毁残料吗?”
“没有。”
“经手人?”
“兵部职方司郎中马青。”
兵部官员脸色微变。
“马青三日前告病。”
我问:“在家?”
“不在。”
“家人呢?”
“昨日出城。”
又一条提前准备的退路。
我还没来得及让人追,长街尽头再次响起马蹄。
又是一只红封急匣。
这次送到的不是劫粮急报。
是兵部追剿令。
第一份急报一到,青州押粮军立即提前出发。
共十九人。
走北驿道。
押送第二批一万二千石粮。
我看向那份提前写好的第二张事故报单。
北驿道遇沈烈部下袭击。
押粮官兵死十九人。
一个不少。
这十九个人还没出城。
可他们的死讯,已经在桌上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