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死人先到了(1/2)
那份江北急报放在桌上。
红封。
火漆。
驿骑牌。
永安县印。
一样不少。
若不是旁边还摆着那份提前写好的事故报单,它看起来比许多真的公文都真。
不对。
它本来就是真的公文。
纸是真的。
印是真的。
传递它的差役也是真的。
只有事情还没发生。
这比假公文麻烦得多。
假东西总能找到破绽。
真手续一旦开始替假事走路,破绽便会变成办事的人。
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段。
驿卒只负责跑马。
县衙只负责盖印。
兵部只负责接报。
等所有人回过神,四十四个人已经按纸上的死法死完了。
兵部官员捧着急报,手指一直在抖。
我问:“送报的人呢?”
满身尘土的差役还跪在街上。
他脸色也很难看。
大概从前只怕马跑死。
今日第一次发现,自己送的东西可能比马死得更快。
“抬头。”
差役抬起脸。
三十来岁。
嘴唇干裂。
眼里全是茫然。
不像清账会的人。
清账会的人即便要死,通常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只像一个跑了半日,突然被满街人告诉这趟路根本不存在的倒霉人。
我问:“你从哪里接的急匣?”
“通州北驿。”
“何时?”
“今日卯初。”
“谁交给你的?”
“一名急递。”
“名字。”
“他没报。”
兵部官员皱眉。
“驿站交接,必须报牌报号。”
差役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张小木牌。
“他给了这个。”
木牌正面刻着兵部急递。
背面写着一个编号。
丙十七。
兵部立即查册。
很快,一名书吏脸色苍白地回来。
“丙十七是通州北驿急递焦五。”
“人呢?”
“去年冬天押送军报时坠马,已经死了。”
街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阿六站在我身后,小声道:“公子,又一个死人上值。”
我没说话。
这句话已经不算玩笑。
死人领粮。
死人拿俸。
死人传口谕。
如今连兵部急递都能死后继续跑马。
我问差役:“交匣的人长什么样?”
“戴斗笠。”
“看不清脸。”
“声音呢?”
“有些哑。”
“男的女的?”
差役迟疑。
“像男子。”
“又像妇人。”
这回答看似没用。
但一个人若刻意压低声音,本来便是为了让你分不清。
“手呢?”
差役想了想。
“左手戴着皮套。”
“几根手指?”
他愣住。
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个。
“好像……少了一根。”
罗承海在金殿上说过。
他见过的第二名兰姑年轻,左手缺小指。
十一年过去,年轻人未必还年轻。
少掉的手指却不会长回来。
这位兰姑先到中书旧库转符。
再去通州北驿送一份未来战报。
一夜办两件事。
比许多朝臣勤快。
白芷拿过急匣。
没有先看内容。
先看匣底。
匣底沾着两种泥。
外层是通州黄泥。
缝隙里却压着一层灰白细土。
她刮下一点,用指尖搓了搓。
“不是江北泥。”
兵部官员道:“永安沿河,也有灰土。”
白芷看他一眼。
“这是石灰。”
“京城南墙修缮用的石灰土。”
“急匣先在京城待过,再被送去通州。”
差役急道:“小人确实在通州接的!”
“没人说你撒谎。”
我道:“有人先从京城把匣送到通州,再让你从通州送回来。”
差役傻了。
“那、那为何不直接送兵部?”
“直接送,路上没有驿印。”
他们需要的不是速度。
是让一件假事获得走过千里官道的样子。
白芷展开驿递路单。
永安。
清丰。
青州北驿。
通州。
京城。
沿途七枚印。
一个不少。
她看了片刻,又将纸翻到背面。
“印是真的。”
兵部官员松了半口气。
白芷接着道:“顺序是假的。”
“什么意思?”
“正常驿递,每到一站,下一枚印都会压在前一枚折痕之后。”
“这张路单,七枚印同时盖完,才折的纸。”
她将路单举到光下。
所有印泥边缘都完整。
没有一枚被后来的折痕压裂。
说明它从一开始便是一张盖满七站真印的空白路单。
内容后来才写。
兵部官员脸色更难看。
“七处驿印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人手中。”
“活印不可能。”
我指了指那块属于焦五的死人急牌。
“废印呢?”
兵部书吏答不出来。
兵部有废牌库。
中书有无册丙房。
内廷也有废牌库。
大梁所有被废掉的东西,似乎都没有真正废掉。
只是从明账里死了。
再到暗账里继续办事。
我看向顾行之。
“查兵部废驿印库。”
他点头,命人去办。
街上的人还没有散。
原本喊我通敌的,如今大多闭了嘴。
可闭嘴不等于相信。
他们只是从“沈安送粮西南”,变成“不知道谁送粮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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