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番外终 北王(1/2)
天还没亮。
白岚烟在望月塔顶站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缕灰白。
龙须钟在她身后微微颤动,钟身上的裂纹比昨晚又多了一道。
细如发丝,但从钟顶蜿蜒到钟座,像一条伺机而动的黑蛇。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钟壁。钟内的嗡鸣立刻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认出了她的气息,正在疯狂撞击封印。
“不能再等了。”
她取下腰间那枚望月塔的钥匙——三天前白山长亲手交给她的——轻轻放在钟旁的青石台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储物袋。这是她从书院库房里悄悄拿的,能装活物,也能装灵器,只是从来没装过这么大、这么重的东西。
龙须钟被收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动了,又像是一声叹息。
她将储物袋绑在背上。很沉。不是重量——储物袋能抵消重量——是另一种沉。是那种明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死,但还是得去做的沉。
下了望月塔,穿过中庭花园。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经过清芷轩的时候她停了一步。院门紧闭,里面没有灯,也没有声音。柳夫子应该还在休息,或者已经去后山修行了。至于住在她院里的那个人……
白岚烟收回目光,继续往北走。
后山小路是以前偷偷溜出书院时发现的。那时候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师妹,偷跑出去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后来在北境经历了那些事,回来后就不再跑了。
没想到今天又用上了这条路。
她走到半山腰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的白龙书院安静如画,像一个还没醒来的梦。
“对不起。”她低声说。
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两个时辰后,负责早晨巡视的弟子发现了望月塔的空荡。
钟不见了。钥匙放在原地。白岚烟不在自己的房间,不在食堂,不在藏书阁,不在任何一个她应该在的地方。
执律堂的值守弟子跑去找王向礼夫子,王向礼又跑去找长老们。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书院——白岚烟失踪了,龙须钟被带走了。
柳千叶是第一个看到留信的人。
信压在白岚烟房间的桌上,用砚台压着。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柳夫子亲启:钟里有魔,封印快碎了。
我不能让它在这里破开,书院刚经历千尾酒之祸,元气未复,若魔物再出,无人能挡。我把它带走了,越远越好。
不要派人来追。
人多了魔会提前出来,我一个人反而安全些。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岚烟敬上
柳千叶把信按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白山长。
白山长今早刚从洞府出来,脸色仍然不太好,但比起几天前已经恢复了一些。
他读完信,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气。他只是把信纸叠好放回桌上,说了两个字:
“叫宁一。”
宁一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藏书阁整理古籍。
柳千叶推门进来,把信递给他。他读完,抬头看她。“什么时候走的?”
“巡视弟子发现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算上她天没亮就出发,至少走了三个时辰以上。”
没等柳千叶说完,他已经起身往外走。
“宁一。”
他停住。
柳千叶扔给他一个储物袋:“里面有丹药、符篆、一件备用的白披风。我暂时借你,回来还我。”
“还有。”她顿了顿。“活着把她带回来。”
宁一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
在院中,他直接祭出了血灵双翼。血红色的巨大翅膀从背后展开,引得周围几个弟子惊叫出声。他没有理会,双翼一震,人已经消失在了书院上空。
在空中,他闭上眼睛感应。九子连环阵的残阵还在运转。龙须钟被取走后,阵法失去了核心,但残留的灵力仍然在微弱地散发着波动,像是一条正在消散的线索,断断续续指向北方。
北方。
他睁开眼。身形一闪,血灵双翼全力展开,朝着北方直追而去。
白岚烟走了一天。
她不敢御剑——怕灵气波动被书院的人追踪。当初在北境历练时偷跑出去学会了隐藏气息,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她走的是启明山北麓的废弃古道,沿途几乎没有人烟,只有枯死的松林和偶尔掠过天际的乌鸦。
天黑时,她在一片荒废的古刹废墟中停下来。
这里是什么时候废弃的,她不知道。残墙断壁,瓦砾遍地,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神龛。她找到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壁,把龙须钟从储物袋中放出来,倚着墙放好。
钟身现在已经明显不对劲了。
浮雕金龙的眼睛泛着暗红色的光,原本金色的钟壁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每一次嗡鸣都比上一次更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长。
她靠着钟坐下,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啃了两口。完全咽不下去。不是不饿,是太紧张了。
“小时候父亲说,你是书院的第一道防线。”她对着钟自言自语。“他说只要你在,书院就不会倒。”
“现在你是最后一道了。”
话音未落,钟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整个身躯撞钟壁。她一下子站起来,拔出长剑。撞击只响了一下就停了。但她握着剑的手没有松。
深夜,她靠着钟半睡半醒。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实在太困。眼皮刚垂下没多久,钟内突然爆出一声巨响。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撞击——是破碎的声音。
她猛地睁眼。钟身上那道最长的裂纹正在往外渗着浓稠的黑气。黑气落地后没有散去,而是贴着地面慢慢凝聚成一个扭曲的暗影。一人高,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边缘不断涌动,像是一团活的墨汁。
它动了。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白岚烟侧身避开第一击,长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锋划过暗影的躯体——像划在水中,阻力巨大,但剑锋过后暗影立刻重新愈合。不等她收剑,第二击逼至面门。她仰身避开,长发被魔气扫过,发尾立刻脆化碎裂,像被火烧过一样。
几十个回合后她摸清了这东西的路数——蛮力为主,但已经有简单的意识。它在试探,在找她的破绽。
突然,暗影停手。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像是几十片碎玻璃拼起来的人声:
“你跑得再远也没有用。封印已经裂了,只是迟早的问题。”
“你若是把我打散,下一个分身会更强,再下一个更强。”
“直到本体出来——你和书院都得死。”
白岚烟咬紧牙关,一剑劈下。
暗影消散。空气中留下一股焦臭的味道。
她还剑入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累。是那句“下一个分身会更强”让她后背发凉。
她重新靠着钟坐下。
这次没有闭上眼睛。
她盯着黑暗中那些残墙断壁投下的阴影,每一处都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后半夜的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身后突然有动静。
几乎是本能——她跳起来拔剑刺过去,用尽了剩下的全部力气。剑尖刺出,没有刺入皮肉的感觉。
一把剑鞘稳稳挡下了她的剑。
“是我。”
宁一站在她面前。一手挡着她的剑,一手还拎着刚解下来的白披风。
“追了你一整天。你怎么跑这么偏?这路连妖兽都嫌荒。”
她愣住了。剑哐啷掉在地上。
然后她整个人垮了。不是说哭——没有眼泪,只是那种独自硬撑了一天一夜、紧绷到极限之后突然发现有人接了班,所有绷紧的神经一瞬间全部松弛下来,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把她按回墙边坐下。
“休息。钟我看着。”
她没有反抗。
靠着墙,眼皮合上之前听到他蹲在钟前检查裂纹,然后小声骂了句“这玩意儿裂成这样你还一个人扛着跑”,接着是符篆打在钟壁上的沙沙声。
她想笑一下,但太累了。
下一秒就睡着了。
白岚烟醒来时天色微亮。
她身上多了一件袍子——不是她的。抬头,宁一正坐在对面一堆残砖上,擦拭手中的神滢剑。晨光落在他肩上的墨竹雪袍上,白色的袍面泛着淡淡的微光。
“醒了?”他没抬头。
“嗯。”她把袍子递还给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九子连环阵。你搬走了钟,阵法缺了核心,残阵的灵力流向就是你的方向。这个阵法是我布的,只要它还有一丝灵力,我就能感应到。”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九子连环阵跟宁一之间有这种联系。
“你什么时候布的阵?”
“联谊大会的时候。那时候有人想偷钟,杀了他们之后顺便给你加了层防护。”
“……你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沉默了几息,她问:“封印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裂缝扩散的速度,最多三天。”
“三天够吗?”
“够什么?”
“够我们想个办法。或者找个地方——打。”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那是魔。”她加重语气。“不是金丹期的邪修,不是秘境里的妖兽,是至少存在了几百年的古老魔物!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
他终于抬眼看着她,反问:“你带着它跑,本来也是打算一个人打吧?”
她没说话。
“那现在多一个人,不是更好?”
他没说“我替你打”。
他说的是“一起打”。这个区别,她听明白了。
“那好。”她起身。“往北继续走。我知道一个地方。”
天明出发。
俩人轮流背着装钟的储物袋。路上话不多,但默契出乎意料地好。宁一在前面开路,白岚烟跟在后侧注意后方动静。遇到妖兽,宁一先判断威胁——低阶的直接绕开,避不了的交给他处理,她不用出手。
有一次踏日靴踩碎了枯枝,发出的动静在旷野里格外刺耳。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剑。宁一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之后走路明显放轻了脚步。
傍晚他们在一条冰溪边停下来补充水。她蹲在溪边洗脸,忽然问他。
“如果封印破了,魔出来了,我们能赢吗?”
宁一喝了一口水,想了想,答:“不知道。”
“那你还来?”
他把水壶挂回腰间,站起身:“你是我师妹。书院让我找你。师父让我把你带回去。我自己——也不打算让你一个人死在外面。”
“就这些?”
“你还要什么理由?”
她低头继续洗脸。溪水冰凉,正好压住脸颊上升起的热度。她心里想的是——够了。
当晚他们在一片岩石群中露宿。白岚烟靠着钟,宁一坐在对面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夜深时,钟内又传来撞击声——比昨天更响了,连续三声,震得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俩人同时睁开眼,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
宁一默默起身,又在钟上打了三道符篆。然后站在钟前看了很久。
“还有多久?”她问。
“不到两天了。”他回头看她。“你说的地方,到底还有多远?”
“明天日落前能到。”
“那就够了。”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座被遗弃的远古祭坛。隐藏在两道山脊之间,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在狭窄的谷口有一个入口。祭坛本身不大——方圆不过几十步,青石地面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古老符篆,大多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但基础的阵法结构还在。中心是一个略微凹陷的圆池,池底有暗色的残存物,不知道是祭祀留下的血渍还是天长日久沉淀的矿物质。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宁一蹲下查看地面的符篆。
“书院藏书阁里有一本《北境旧迹考》,里面记载了这片区域曾有一个古修士部落,专门负责封印邪物。这个祭坛是他们留下的,虽然残了,但基座完好,应该还能用。”
“你什么时候看的?”
“拿到望月塔钥匙之后。钟里有东西不对劲,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封印的事。”她顿了顿。“当时还没想告诉别人,怕你们觉得我想多了。”
宁一站起来,环顾四周的岩壁:“这地方易守难攻,谷口狭窄,魔出来会被地形限制。选址不错。”
“真的?”她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才听到一句认可。
“真的。你把钟放在祭坛中心,我来布阵。”
他把龙须钟从储物袋中取出,竖在祭坛中心凹陷的圆池上。然后从千物戒中取出符篆、灵石和阵旗,沿着祭坛边缘开始布防。除了重新激活九子连环阵之外,他还多布了两层——一层是阴阳司的镇魔符阵,另一层是他临时拼凑的融合结界,用冥霜和雷属性双叠出来的效果。每一道符篆打下去,钟身的裂纹就会微微亮一下蓝金色的光。
“这是做什么?”
“冥霜有腐蚀魔气的能力,雷能克阴邪。两个叠起来,至少能多撑一阵。”
布完阵已经是深夜。他在谷口升起一堆篝火,俩人坐在火边,看着远处黑暗中的龙须钟。篝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很久后,她先开口:“宁一。”
“嗯?”
“明天如果打不过,你就先走。”
“不可能。”
“你不走的话,书院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
“书院有十个夫子三位长老还有白山长。不缺我一个。”
“可是……”
“我说了。”他转头看着她,篝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不像是开玩笑。“我不打算让你一个人死在外面。”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往火里丢了一根枯枝,看着火星飞溅起来,又被夜风吹散。
“那明天我们一起活。”
“嗯。”
翌日午后,封印破了。
没有预兆。他们正在谷口做最后的准备,祭坛中心的龙须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接着钟身那道最大的裂纹从顶端一路贯穿到底,整个钟身炸裂开来——不是碎片四溅,而是裂缝中涌出的黑气瞬间将钟壁崩开了一个大口子。
黑气如瀑布般往外倾泻,带着浓烈的、让空气都变稠的腐朽气息。它没有散开,而是不断往上堆积、凝聚,先是手——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利爪,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躯干,最后是一对暗红色的、像两盏血灯笼的眼睛,出现在钟上空的黑暗中。
魔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打上来的闷雷。
“白家的血。我闻了几百年。先杀你,再屠书院。”
白岚烟站在祭坛边缘,手心里全是汗。她看了一眼宁一。
宁一拔出神滢剑。“站你的位置。引导残阵。”
“可是——”
“现在你是阵眼,我是主攻。守住你的位置。”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信我。”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退到祭坛边缘。
“你又是谁?”魔的暗红眼珠转向宁一。
“你爹。”宁一说完这两个字,直接冲了上去。
神滢剑劈在魔刚凝聚的利爪上,剑身上的冥霜瞬间炸开——淡蓝色的冰火碰到魔气立刻爆燃,魔的半个手掌被腐蚀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魔吃痛暴怒,一记横扫将他凌空击飞出去,砸碎了一根残柱,石屑四溅。
他翻身而起,没停。
踏日靴配合血灵双翼,残影在空中拉出一圈白色弧线。神滢剑连续七剑劈在魔的同一个位置——左肩。冥霜从第一剑开始腐蚀魔气护甲,第二剑撕开裂口,第三剑、第四剑把裂口扩大,第五剑劈得魔身形一晃,第六剑刺入,第七剑——魔终于暴怒,张口喷出一道黑色焰柱,将宁一逼退数十丈。
就在他退后的同一瞬间,整个祭坛地面突然亮了起来。不是金光,是古老的、带着庄严气息的白色之光,从每一道残存的符篆中渗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魔牢牢锁在祭坛范围内。
白岚烟跪在祭坛边缘,双手按在地面上,掌心已经被割破——她用自己的血激活了残阵的最后一层禁制,将灵气注入千年未用的封印。血顺着青石地面的凹槽流进中心圆池,池底的沉积物被血浸透,发出沉闷的回响。
“做得好!”宁一从碎石中站起来。
魔想冲出祭坛,撞在白光边界上却被重重弹回。它咆哮着转向白岚烟。
“是你!白家的血在驱动封阵!只要杀了你——”
它冲向她。
她闭上了眼睛。
砰。
魔的攻击被一道身影正面挡住了。
宁一站在她面前,双脚踩进青石地面,陷了数寸。他双手横持神滢剑,剑身上同时燃着冥霜的淡蓝色火焰和雷属性的金色电光,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他被魔气冲击割出血痕的脸。双臂已经在渗血,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滴在她面前的地面上。但他一步没退。
“钟里的封印是白家的血。”他背对着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外面的阵也是白家的血。但拦住你的——”
他抬起头,对上魔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是我。”
一声巨响。
他将全部灵力一次性灌入——冥霜、雷、暗、织天梭自带的天属性,四种力量全部释放。神滢剑的剑光冲破魔的躯干,一剑刺穿了魔的胸腔,将它钉在祭坛中心残破的封印基座上。
魔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的身躯不断腐蚀、缩小,每一次挣扎都让地面的青石跟着碎裂。但残阵的白光和宁一压在剑上的四重属性死死锁住了它。
“岚烟!封印!”
她立刻会意——转身扑到龙须钟前,催动灵力激活钟内残存的封禁。这一次,祭坛的白光和龙须钟的金光交相呼应,两道封印力量同时收缩,将魔一寸一寸压回钟身之内。
最后一瞬间,魔的暗红眼珠死死盯着她。
“这只是开始。等我再出来——”
白光和金光的封禁同时合拢。魔被彻底压回钟内。龙须钟身上的裂纹在白光笼罩下缓缓闭合,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不再往外渗魔气了。
钟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整个祭坛安静下来。
宁一抽回神滢剑,剑尖撑在地上,大口喘气。白岚烟放开龙须钟,跌坐在自己腿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力气说话。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
“我们赢了吗?”
宁一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痕。
“赢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歪倒在地上。不是因为受伤——就是绷紧了三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了,身体不听使唤。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她,没有去扶。不是不去,是自己腿也软了。
他从千物戒中摸出魔罗人偶扔出去让它放哨,然后慢慢坐到她旁边。
“蠢丫头。”他低声说。“下次别一个人跑。”
白岚烟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听见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山谷,照在龙须钟上。钟身上那些黑色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不再动弹,只是安静地嵌在钟壁里,像是被封印冻结在了原地。
宁一给钟重新加了三层封印——九子连环阵、镇魔符阵、他自己临时创的融合结界。三层叠在一起,在钟身表面镀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微光。
白岚烟站在旁边看他弄完:“这是什么颜色?”
“冥霜碰到雷属性的效果。还没名字。”
“挺好看的。”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叫蓝寂吧。”
“蓝寂?”
“蓝色的蓝,寂静的寂。”她说。“这个钟里面现在很安静。给它一个安静的名字。”
他没答话,但下次加固封印时,他心里想的是——蓝寂。还不错。
归途比来路慢得多。都累了,也都放松了,不用赶。他们在途中遇到了一条清澈的山溪,停下来洗脸喝水。白岚烟蹲在溪边把脸上的血痕洗干净,对着水面看了看,叹了口气:“脸上这一道可能要留疤了。”
宁一正在灌水壶,头也不抬地回了句:“挺好。”
“挺好?哪里好了?”
“以后照镜子就会想起来——钟里的魔是你封印回去的。”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快到白龙书院山脚时,她停下了。
“宁一。”
他回头。
“以后有事,我不一个人跑了。”
“好。”
进山门时,柳千叶正站在门口等他们。看到白岚烟安然无恙地走进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先进去了。
宁一跟在后面,听见白岚烟小声问:“师父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回答。“她只是不会表达。”
“跟你一样。”
“……闭嘴。”
几日之后,龙须钟重新安放在望月塔顶。白岚烟每天仍然上去巡视,做她守护者该做的事。只是现在她巡视时会多看一眼钟身上那些新打的符篆——歪歪扭扭的,有些明显是临时起意打上去的,毫无美感。
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符篆。
有一天她在塔顶的石台上发现了一张字条,是宁一留下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封印每月加固一次。
有事来找我。
她把字条折好,放进储物袋里。然后站在钟前,看着远处逐渐沉下去的夕阳,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我会追上你的。等那时候,并肩跟你站在一起。”
龙须钟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是魔醒了。是一种温暖的、沉静的回响,像是在说:好,我等你。
天还没亮。
白岚烟在望月塔顶站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缕灰白。龙须钟在她身后微微颤动,钟身上的裂纹比昨晚又多了一道——细如发丝,但从钟顶蜿蜒到钟座,像一条伺机而动的黑蛇。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钟壁。钟内的嗡鸣立刻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认出了她的气息,正在疯狂撞击封印。
“不能再等了。”
她取下腰间那枚望月塔的钥匙,轻轻放在钟旁的青石台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储物袋,将龙须钟收了进去。钟被收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动了,又像是一声叹息。
她将储物袋绑在背上。很沉。不是重量——储物袋能抵消重量——是另一种沉。是那种明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死,但还是得去做的沉。
下了望月塔,穿过中庭花园。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经过清芷轩的时候她停了一步。院门紧闭,里面没有灯。柳夫子应该还在休息。至于住在她院里的那个人——
白岚烟收回目光,继续往北走。
后山小路是以前偷偷溜出书院时发现的。那时候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师妹,偷跑出去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后来在北境经历了那些事,回来后就不再跑了。没想到今天又用上了这条路。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的白龙书院安静如画,像一个还没醒来的梦。
“对不起。”她低声说。
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两个时辰后,负责早晨巡视的弟子发现了望月塔的空荡。钟不见了。钥匙放在原地。白岚烟不在自己的房间,不在食堂,不在藏书阁,不在任何一个她应该在的地方。
执律堂的值守弟子跑去找王向礼夫子,王向礼又跑去找长老们。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书院。
柳千叶是第一个看到留信的人。信压在白岚烟房间的桌上,用砚台压着,信很短,字迹潦草:
柳夫子亲启:钟里有魔,封印快碎了。我不能让它在这里破开,书院刚经历千尾酒之祸,元气未复,若魔物再出,无人能挡。我把它带走了,越远越好。不要派人来追。人多了魔会提前出来,我一个人反而安全些。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岚烟敬上
柳千叶把信按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白山长。白山长今早刚从洞府出来,脸色仍然不太好,但比起几天前已经恢复了一些。他读完信,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气。只是把信纸叠好放回桌上,说了两个字:
“叫宁一。”
宁一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藏书阁整理古籍。柳千叶推门进来,把信递给他。他读完,抬头看她。
“什么时候走的?”
“巡视弟子发现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算上她天没亮就出发,至少走了三个时辰以上。”
没等柳千叶说完,他已经起身往外走。
“宁一。”
他停住。柳千叶扔给他一个储物袋:“里面有丹药、符篆、一件备用的白披风。我暂时借你,回来还我。还有——”她顿了顿,“活着把她带回来。”
宁一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
在院中,他直接祭出了血灵双翼。血红色的巨大翅膀从背后展开,引得周围几个弟子惊叫出声。他没有理会,双翼一震,人已经消失在了书院上空。
在空中,他闭上眼睛感应。九子连环阵的残阵还在运转。龙须钟被取走后,阵法失去了核心,但残留的灵力仍然在微弱地散发着波动,像是一条正在消散的线索,断断续续指向北方。
北方。他睁开眼。血灵双翼全力展开,朝着北方直追而去。
白岚烟走了一天。她不敢御剑,只用双脚走。当初在北境历练时偷跑出去学会了隐藏气息,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她走的是启明山北麓的废弃古道,沿途几乎没有人烟,只有枯死的松林和偶尔掠过天际的乌鸦。
天黑时,她在一片荒废的古刹废墟中停下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废弃的,她不知道。残墙断壁,瓦砾遍地,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神龛。
她找到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壁,把龙须钟从储物袋中放出来,倚着墙放好。
钟身现在已经明显不对劲了。浮雕金龙的眼睛泛着暗红色的光,原本金色的钟壁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每一次嗡鸣都比上一次更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长。
她靠着钟坐下,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啃了两口。完全咽不下去。不是不饿,是太紧张了。
“小时候父亲说,你是书院的第一道防线。”她对着钟自言自语。“他说只要你在,书院就不会倒。现在你是最后一道了。”
话音未落,钟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整个身躯撞钟壁。她一下子站起来,拔出长剑。撞击只响了一下就停了。但她握着剑的手没有松。
深夜,她靠着钟半睡半醒。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实在太困。眼皮刚垂下没多久,钟内突然爆出一声巨响。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撞击——是破碎的声音。
她猛地睁眼。钟身上那道最长的裂纹正在往外渗着浓稠的黑气。黑气落地后没有散去,而是贴着地面慢慢凝聚成一个扭曲的暗影。一人高,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边缘不断涌动,像是一团活的墨汁。
它动了。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白岚烟侧身避开第一击,长剑从下往上撩起——像划在水中,阻力巨大,剑锋过后暗影立刻重新愈合。第二击逼至面门,她仰身避开,长发被魔气扫过,发尾立刻脆化碎裂,像被火烧过一样。
几十个回合后她摸清了这东西的路数。蛮力为主,但已经有简单的意识。它在试探,在找她的破绽。
突然,暗影停手。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像是几十片碎玻璃拼起来的人声:
“你跑得再远也没有用。封印已经裂了,只是迟早的问题。你若是把我打散,下一个分身会更强,再下一个更强。直到本体出来——你和书院都得死。”
白岚烟咬紧牙关,一剑劈下。暗影消散。空气中留下一股焦臭的味道。
她还剑入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累。是那句“下一个分身会更强”让她后背发凉。
她重新靠着钟坐下。这次没有闭上眼睛。她盯着黑暗中那些残墙断壁投下的阴影,每一处都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后半夜的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身后突然有动静。
几乎是本能——她跳起来拔剑刺过去,用尽了剩下的全部力气。剑尖刺出,没有刺入皮肉的感觉。一把剑鞘稳稳挡下了她的剑。
“是我。”
宁一站在她面前。一手挡着她的剑,一手还拎着刚解下来的白披风。“追了你一整天。你怎么跑这么偏?这路连妖兽都嫌荒。”
她愣住了。剑哐啷掉在地上。
然后她整个人垮了。不是说哭——没有眼泪,只是那种独自硬撑了一天一夜、紧绷到极限之后突然发现有人接了班,所有绷紧的神经一瞬间全部松弛下来,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把她按回墙边坐下。
“休息。钟我看着。”
她没有反抗。靠着墙,眼皮合上之前听到他蹲在钟前检查裂纹,然后小声骂了句“这玩意儿裂成这样你还一个人扛着跑”,接着是符篆打在钟壁上的沙沙声。她想笑一下,但太累了。下一秒就睡着了。
白岚烟醒来时天色微亮。她身上多了一件袍子——不是她的。抬头,宁一正坐在对面一堆残砖上,擦拭手中的神滢剑。晨光落在他肩上的墨竹雪袍上,白色的袍面泛着淡淡的微光。
“醒了?”他没抬头。
“嗯。”她把袍子递还给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九子连环阵。你搬走了钟,阵法缺了核心,残阵的灵力流向就是你的方向。这个阵法是我布的,只要它还有一丝灵力,我就能感应到。”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九子连环阵跟宁一之间有这种联系。
“你什么时候布的阵?”
“联谊大会的时候。那时候有人想偷钟,杀了他们之后顺便给你加了层防护。”
“……你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沉默了几息,她问:“封印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裂缝扩散的速度,最多三天。”
“三天够吗?”
“够什么?”
“够我们想个办法。或者找个地方——打。”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那是魔。”她加重语气。“不是金丹期的邪修,不是秘境里的妖兽,是至少存在了几百年的古老魔物!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
他终于抬眼看着她,反问:“你带着它跑,本来也是打算一个人打吧?”
她没说话。
“那现在多一个人,不是更好?”
他没说“我替你打”——他说的是“一起打”。这个区别,她听明白了。
“那好。”她起身。“往北继续走。我知道一个地方。”
天明出发。俩人轮流背着装钟的储物袋。路上话不多,但默契出乎意料地好。宁一在前面开路,白岚烟跟在后侧注意后方动静。遇到妖兽,宁一先判断威胁——低阶的直接绕开,避不了的交给他处理,她不用出手。
有一次踏日靴踩碎了枯枝,发出的动静在旷野里格外刺耳。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剑。宁一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之后走路明显放轻了脚步。
傍晚他们在一条冰溪边停下来补充水。她蹲在溪边洗脸,忽然问他。
“如果封印破了,魔出来了,我们能赢吗?”
宁一喝了一口水,想了想,答:“不知道。”
“那你还来?”
他把水壶挂回腰间,站起身:“你是我师妹。书院让我找你。师父让我把你带回去。我自己——也不打算让你一个人死在外面。”
“就这些?”
“你还要什么理由?”
她低头继续洗脸。溪水冰凉,正好压住脸颊上升起的热度。她心里想的是——够了。
当晚他们在一片岩石群中露宿。白岚烟靠着钟,宁一坐在对面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夜深时,钟内又传来撞击声——比昨天更响了,连续三声,震得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俩人同时睁开眼,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
宁一默默起身,又在钟上打了三道符篆。然后站在钟前看了很久。
“还有多久?”她问。
“不到两天了。你说的地方,到底还有多远?”
“明天日落前能到。”
“那就够了。”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座被遗弃的远古祭坛。隐藏在两道山脊之间,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在狭窄的谷口有一个入口。祭坛本身不大——方圆不过几十步,青石地面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古老符篆,大多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但基础的阵法结构还在。中心是一个略微凹陷的圆池,池底有暗色的残存物。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宁一蹲下查看地面的符篆。
“书院藏书阁里有一本《北境旧迹考》,里面记载了这片区域曾有一个古修士部落,专门负责封印邪物。这个祭坛是他们留下的,虽然残了,但基座完好,应该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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