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番外终 北王(2/2)
“你什么时候看的?”
“拿到望月塔钥匙之后。钟里有东西不对劲,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封印的事。”她顿了顿。“当时还没想告诉别人,怕你们觉得我想多了。”
宁一站起来,环顾四周的岩壁:“这地方易守难攻,谷口狭窄,魔出来会被地形限制。选址不错。”
“真的?”她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才听到一句认可。
“真的。你把钟放在祭坛中心,我来布阵。”
他把龙须钟从储物袋中取出,竖在祭坛中心凹陷的圆池上。然后从千物戒中取出符篆、灵石和阵旗,沿着祭坛边缘开始布防。除了重新激活九子连环阵之外,他还多布了两层——一层是阴阳司的镇魔符阵,另一层是他临时拼凑的融合结界,用冥霜和雷属性双叠出来的效果。每一道符篆打下去,钟身的裂纹就会微微亮一下蓝金色的光。
“这是做什么?”
“冥霜有腐蚀魔气的能力,雷能克阴邪。两个叠起来,至少能多撑一阵。”
布完阵已经是深夜。他在谷口升起一堆篝火,俩人坐在火边,看着远处黑暗中的龙须钟。篝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很久后,她先开口:“宁一。”
“嗯?”
“明天如果打不过,你就先走。”
“不可能。”
“你不走的话,书院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
“书院有十个夫子三位长老还有白山长。不缺我一个。”
“可是——”
“我说了。”他转头看着她,篝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不像是开玩笑。“我不打算让你一个人死在外面。”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往火里丢了一根枯枝,看着火星飞溅起来,又被夜风吹散。
“那明天我们一起活。”
“嗯。”
翌日午后,封印破了。
没有预兆。他们正在谷口做最后的准备,祭坛中心的龙须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接着钟身那道最大的裂纹从顶端一路贯穿到底,整个钟身炸裂开来——裂缝中涌出的黑气瞬间将钟壁崩开了一个大口子。
黑气如瀑布般往外倾泻,带着浓烈的、让空气都变稠的腐朽气息。它没有散开,而是不断往上堆积、凝聚,先是手——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利爪,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躯干,最后是一对暗红色的、像两盏血灯笼的眼睛,出现在钟上空的黑暗中。
魔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打上来的闷雷。
“白家的血。我闻了几百年。先杀你,再屠书院。”
白岚烟站在祭坛边缘,手心里全是汗。她看了一眼宁一。
宁一拔出神滢剑。“站你的位置。引导残阵。”
“可是——”
“现在你是阵眼,我是主攻。守住你的位置。”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信我。”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退到祭坛边缘。
“你又是谁?”魔的暗红眼珠转向宁一。
“你爹。”宁一说完这两个字,直接冲了上去。
神滢剑劈在魔刚凝聚的利爪上,剑身上的冥霜瞬间炸开——淡蓝色的冰火碰到魔气立刻爆燃,魔的半个手掌被腐蚀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魔吃痛暴怒,一记横扫将他凌空击飞出去,砸碎了一根残柱,石屑四溅。
他翻身而起,没停。
踏日靴配合血灵双翼,残影在空中拉出一圈白色弧线。神滢剑连续七剑劈在魔的同一个位置——左肩。冥霜从第一剑开始腐蚀魔气护甲,第二剑撕开裂口,第三剑、第四剑把裂口扩大,第五剑劈得魔身形一晃,第六剑刺入,第七剑——魔终于暴怒,张口喷出一道黑色焰柱,将宁一逼退数十丈。
就在他退后的同一瞬间,整个祭坛地面突然亮了起来。不是金光,是古老的、带着庄严气息的白色之光,从每一道残存的符篆中渗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魔牢牢锁在祭坛范围内。
白岚烟跪在祭坛边缘,双手按在地面上,掌心已经被割破——她用自己的血激活了残阵的最后一层禁制,将灵气注入千年未用的封印。血顺着青石地面的凹槽流进中心圆池,池底的沉积物被血浸透,发出沉闷的回响。
“做得好!”宁一从碎石中站起来。
魔想冲出祭坛,撞在白光边界上却被重重弹回。它咆哮着转向白岚烟。
“是你!白家的血在驱动封阵!只要杀了你——”
它冲向她。
她闭上了眼睛。
砰。魔的攻击被一道身影正面挡住了。
宁一站在她面前,双脚踩进青石地面,陷了数寸。他双手横持神滢剑,剑身上同时燃着冥霜的淡蓝色火焰和雷属性的金色电光,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他被魔气冲击割出血痕的脸。双臂已经在渗血,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滴在她面前的地面上。但他一步没退。
“钟里的封印是白家的血。”他背对着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外面的阵也是白家的血。但拦住你的——”
他抬起头,对上魔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是我。”
一声巨响。他将全部灵力一次性灌入——冥霜、雷、暗、织天梭自带的天属性,四种力量全部释放。神滢剑的剑光冲破魔的躯干,一剑刺穿了魔的胸腔,将它钉在祭坛中心残破的封印基座上。
魔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的身躯不断腐蚀、缩小,每一次挣扎都让地面的青石跟着碎裂。但残阵的白光和宁一压在剑上的四重属性死死锁住了它。
“岚烟!封印!”
她立刻会意——转身扑到龙须钟前,催动灵力激活钟内残存的封禁。这一次,祭坛的白光和龙须钟的金光交相呼应,两道封印力量同时收缩,将魔一寸一寸压回钟身之内。
最后一瞬间,魔的暗红眼珠死死盯着她。
“这只是开始。等我再出来——”
白光和金光的封禁同时合拢。魔被彻底压回钟内。龙须钟身上的裂纹在白光笼罩下缓缓闭合,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不再往外渗魔气了。
钟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整个祭坛安静下来。
宁一抽回神滢剑,剑尖撑在地上,大口喘气。白岚烟放开龙须钟,跌坐在自己腿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力气说话。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
“我们赢了吗?”
宁一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痕。“赢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歪倒在地上。不是因为受伤——就是绷紧了三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了,身体不听使唤。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她,没有去扶。不是不去,是自己腿也软了。
他从千物戒中摸出魔罗人偶扔出去让它放哨,然后慢慢坐到她旁边。“蠢丫头。下次别一个人跑。”
白岚烟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听见了。
他们在祭坛边躺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山,又从西山沉到山后。天黑时宁一勉强起身生了一堆火,把白岚烟挪到火边。她还没醒——不是昏迷,是身体在报复性地索取休息。
夜深时她终于睁开眼睛。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宁一坐在对面,正在往神滢剑上涂一种黑色的药膏。
“那是什么?”
“养剑膏。剑被魔气腐蚀了一部分,如果不养护,下次再用可能会断。”
她慢慢坐起来,发现身上又多了一件袍子。这次是他自己的外袍。她没还,只是拉了拉领口,把自己裹紧一点。
两个人隔着篝火坐着。火光把宁一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看起来也很累——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裂,握剑的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仍然是稳的。像是只要他还醒着,就不会让任何东西靠近这堆火。
“宁一。”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他看着火,过了几息才开口:“不用谢。下次别一个人跑就行。”
“下次不会了。”
沉默。火噼啪响了两声。
“你刚才说——钟里的封印是白家的血。”她忽然问。“你到底知道多少?”
宁一抬头看她:“你呢?你知道多少?”
她愣住。这个问题直直地戳在她心口上。她知道多少?她知道钟里有魔,知道白家血脉能感应到钟的封印状态,知道父亲/师父让她成为守护者。但她不知道钟里的魔是什么来历,不知道白家跟这个魔到底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那个“背叛者”是谁。
“我不太清楚。”她低下头。“我只知道该守着它。别的……父亲没说过。”
宁一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书院这么多弟子,为什么龙须钟只认可你?”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山长和白子言都不行。你师父也不行。只有你。”他继续说。“这意味着你的血脉跟钟里的封印有直接关联。而这种关联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魔刚才说‘白家的血’,说‘背叛者’。这说明封印不是白家主动做的,就是白家被动承担的。不管是哪种,都不会轻松。”他顿了顿。“我想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封印可能不是永久性的。现在只是把它压回去了,但裂纹还在。下一次它出来,可能更强。而你——可能会成为它突破封印的关键。”
她握紧了拳头。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那又怎样?我是守护者。不管代价是什么,我该做的都会做。”
宁一看了她很久。然后往火里丢了一根枯枝。“行。那我陪你。”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山谷,照在龙须钟上。钟身上那些黑色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不再动弹,只是安静地嵌在钟壁里,像是被封印冻结在了原地。
宁一给钟重新加了三层封印——九子连环阵、镇魔符阵、他自己临时创的融合结界。三层叠在一起,在钟身表面镀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微光。
白岚烟站在旁边看他弄完。“这是什么颜色?”
“冥霜碰到雷属性的效果。还没名字。”
“挺好看的。”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叫蓝寂吧。蓝色的蓝,寂静的寂。这个钟里面现在很安静。给它一个安静的名字。”
他没答话。但下次加固封印时,他打出的符篆纹理排列成了三个字。
蓝。寂。印。
归途比来路慢得多。都累了,也都放松了,不用赶。他们在途中遇到了一条清澈的山溪,停下来洗脸喝水。白岚烟蹲在溪边把脸上的血痕洗干净,对着水面看了看,叹了口气:“脸上这一道可能要留疤了。”
宁一正在灌水壶,头也不抬地回了句:“挺好。”
“挺好?哪里好了?”
“以后照镜子就会想起来——钟里的魔是你封印回去的。”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快到白龙书院山脚时,她停下了。
“宁一。”
他回头。
“以后有事,我不一个人跑了。”
“好。”
进山门时,柳千叶正站在门口等他们。看到白岚烟安然无恙地走进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先进去了。
宁一跟在后面,听见白岚烟小声问:“师父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她只是不会表达。”
“跟你一样。”
“……闭嘴。”
几日之后,龙须钟重新安放在望月塔顶。白岚烟每天仍然上去巡视,做她守护者该做的事。只是现在她巡视时会多看一眼钟身上那些新打的符篆——歪歪扭扭的,有些明显是临时起意打上去的,毫无美感。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符篆。
有一天她在塔顶的石台上发现了一张字条,是宁一留下的,上面只有两行字:封印每月加固一次。有事来找我。
她把字条折好,放进储物袋里。然后站在钟前,看着远处逐渐沉下去的夕阳,自言自语般地开口:“我会追上你的。等那时候,并肩跟你站在一起。”
龙须钟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魔醒了。是一种温暖的、沉静的回响。
她转身要下楼,余光扫过钟身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慢慢转回来,盯着钟壁上的那道裂纹——就是魔之前破出来的那道最长的裂纹。现在它已经被封印压平了,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灰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她此刻看得很仔细。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灰痕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像一根血管。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薄薄的一层封印,在向外试探。
她退后一步。然后又上前一步,伸出手,把掌心贴在灰痕上。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炸开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低沉的,缓慢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你没有把我封回去。你把我封进了你自己的血脉里。”
白岚烟猛地抽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黑纹,没有魔气,没有任何痕迹。但她感觉自己的血在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细密的、像有无数根针在从内向外扎的烫。
她站了很久。然后把手藏进袖子里,面色如常地下了楼。
一路上她跟几个师弟师妹点头打招呼,去食堂拿了晚饭,回房间坐下。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没有人看出她藏在袖子底下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然后吐了出来。不是菜不好吃。是她咽不下去。喉咙里有一股往上涌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腥甜。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硬把那口气压了回去。放下杯子时水面还在晃。
她低头看着水纹从杯壁一圈圈荡开、慢慢平静。在平静下来的那一刻,她在杯底的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瞳孔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暗红色光环。跟龙须钟上那道灰痕跳动的节奏完全一样。
啪。她失手把杯子碰倒,水洒了一桌。她没有擦,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双手。
“原来你没有封回去。”她低声自言自语。“你把她留给我了。”
窗外,书院华灯初上,一切如常。只有她知道,有一口钟刚才做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决定——它没有把魔封回去。它把魔封进了她体内。因为一个被封印了几百年的魔,本体远比那天冲出来的残片更聪明。它知道与其跟一个金丹期修士和一个元婴期修士硬碰硬,不如换一个策略。残片被杀,本体假装被封印,实则在彻底合拢的那一刻,把自己转移到了血脉跟封印同源的那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是她。
而龙须钟,默认了这个选择。或者更糟——龙须钟配合了这个选择。
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再去找宁一。她告诉自己,他已经帮了她两次了——北境一次,这一次。不能什么事都找他。她得自己先弄清楚,这东西到底要把她怎么样。
半个月后,宁一正在藏书阁整理古籍,门忽然被推开。白岚烟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但神态自若。
“九师兄。陪我去趟东阳城。”
宁一抬头:“买什么?”
“胭脂。”她笑了一下。“上次不小心打翻了,没得用了。”
宁一看了她两息,合上书起身。“走吧。”
东阳城一如既往地热闹。他们在市集逛了一圈,白岚烟确实去了胭脂铺——挑了一盒淡粉色的,付了钱,对着铜镜在脸颊上试了试颜色,回头问宁一好看吗。宁一说还行。她白了他一眼,把胭脂收进储物袋。
从胭脂铺出来,经过一条小巷时她忽然停下了。宁一走在前面,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白岚烟正蹲在巷口的一个小摊前,拿起一根银簪,对摊主说:“这个我要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宁一,笑得满脸褶子:“姑娘好眼力啊,这是老身年轻时自己打的,用了六十多年了。不贵,五十文。”
白岚烟付了钱,把银簪插在发髻上,问宁一好看吗。宁一说还行。她这次没白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张嘴,以后哪个姑娘受得了你。”
老婆婆忽然开口:“姑娘,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白岚烟的笑容定了一下。“婆婆怎么知道?”
“你的气色。”老婆婆看着她。“脸上盖着胭脂,但眼下还看得出青。睡眠浅,容易醒,对不对?还有——有时候喘不上来气,嗓子发干,喝水不管用。”
白岚烟没有说话。
“姑娘,我多一句嘴。”老婆婆低下头整理摊上的杂物,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身上有东西。不是病,不是毒,是活的。它在跟你抢身体。现在还抢不过你——你底子好。但再过一段时间,就不好说了。”
宁一走上前一步。白岚烟抬手拦住他,低头看着老婆婆问:“婆婆,你知道是什么吗?”
老婆婆抬起头,她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深,不像一个普通老人的眼神,倒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借着这具衰老的身体看了一眼。
“姑娘,你心里已经知道了。”
白岚烟没有再问。她把五十文钱放在摊上,起身走了。宁一跟在她旁边,走了半条街,才开口:“那个老婆婆——”
“不是普通人。”白岚烟截断他的话。“但她说的是真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月前。”她停下脚步,站在街中间,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像水绕过两块石头。她慢慢卷起袖子,把手腕亮给他看。手腕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极细,像一根游丝,从腕部向上延伸到袖口遮盖的地方,不知尽头。
“它在扩散。半个月前只有手掌。现在到了手腕。”
宁一握住她的手腕,注入一丝灵力探进去。他的表情在灵力入体的一瞬间就变了。他感觉到了——在她的血脉深处,有一股不属于她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安静地生长。像一棵种子。而这棵种子的气息,跟龙须钟里那个魔的气味一模一样。
“它在等你。”他松开她的手腕。“等你的修为再提高一些,等你的身体能承载更多魔气。然后它会一次性占了你。”
白岚烟把袖子放下来,神色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查了很多书。”她说。“魔寄生在活人体内,只有三种结局。一是宿主死,魔死。二是魔被外力强行剥离,宿主废。三是宿主反过来压制魔,把它变为自己的力量。前两种都很容易。第三种——从来没人成功过。”
宁一沉默了片刻:“你想试第三种。”
“对。”
“为什么告诉我?”
她抬头看着他:“因为如果失败了,我需要有人在我彻底被魔控制之前杀了我。别人做不了这件事。你不是别人。”
街上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宁一看着她。她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发髻上插着五十文买的旧银簪,脸上涂着刚买的淡粉胭脂,看起来跟周围任何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但她在请他做一件任何人都受不了的事。
“你不能这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不能一句话就把最坏的结果推给我。”
“我不是推给你。”她摇头。“我是只信得过你。”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很久。宁一转身沿着街继续走。她跟上。走出东阳城城门,踏上回书院的路,他忽然开口,没有看她,只是走在前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就别失败。”
她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低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在夕阳下的山路上。
“我不会失败的。”
回书院后,宁一用了整整三天泡在藏书阁里。
他把所有关于魔寄生、血脉封印、远古魔族的古籍翻了个遍。
第二天傍晚冯喜明来送酒,他都没喝。
第四天凌晨,他从一本残破的羊皮卷中找到了一条线索。
昔有魔名渊,祸北境七州,白氏先祖携龙须钟镇之,以血脉为引,封魔于钟内。
然封印非永固,每三百年需以白氏后人之血重筑。
若不重筑,魔将破钟而出。若重筑失败,魔将反噬血脉,寄生宿主。
“白氏先祖——”
宁一抬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所以不是白家是“背叛者”,而是白家本身就是封印的锁。魔说的“背叛者”,
是指白家在几百年前背叛了它——把它封在了钟里。而现在,封印周期到了,白岚烟正好是这一代的血脉继承者。
钟里的封印本来应该由她主动重筑。
但她不知道这个秘密。
而魔抓住了这个机会,把重筑失败的结果提前兑现了——寄生进了她的血脉。
宁一合上羊皮卷。
羊皮卷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被火烧过,只能勉强辨认出一半的字迹:
驱魔之法,唯有……血亲换血……以命易……
后面的字全被烧毁了。他把羊皮卷翻过来,背面还有几个字,不完整的,但能看得清楚:
换血之人,修为须高于宿主至少三阶,且须毒属或暗属,方可承受魔气反噬而不即时毙命。
宁一把羊皮卷合上,塞进千物戒。他站起来,推开藏书阁的门。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启明山上,把整座书院染成淡金色。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望月塔的方向走去。
白岚烟正在塔顶做早课。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九师兄怎么一大早就来了?想我了?”
宁一没接她的玩笑。他走到钟旁,把手放在钟身上,说:“我查到了。”
她把剑放下,转过身来。
“那个魔叫渊。”他说。“三百年前,你的祖先用龙须钟把它封印了。封印需要每三百年由白家后人主动重筑一次。这一次轮到你了。但你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你什么都没做。封印到期,不但没重筑,反而被它利用你的血脉反噬,寄生在你体内。”
她安静地听完,问:“有办法吗?”
“有。”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血亲换血。用另一个人的血,把你的血全部替换掉。魔寄生在你的血脉中,换了血,它就没有栖身之地了。但换血有代价。换血之人,修为必须高于你至少三阶。而且必须是毒属或暗属,才能承受魔气反噬而不当场毙命。”
“这样的人——”她顿了顿。“不就是你吗?”
宁一没有否认。
“毒属和暗属,你都有。”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代价是什么?”
“羊皮卷最后一页被烧了。代价部分看不清。”
“你骗我。”
他没有反驳。她看出来了——不是看不清,是他看到了,不想说。
“换血之后会怎样?”
“毒属和暗属能承受反噬。但书上也说了——‘不即时毙命’。意思是还是会死,只是不那么快。”他把手从钟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可能多活几年。可能在某个时刻突然发作。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那部分确实被烧了——但它烧掉之前,写这个的人应该也不知道答案。因为他没成功过。”
白岚烟低下头。眼泪掉在塔顶的青石地面上,她很快擦掉了。
“不换。”她说。
“岚烟——”
“我说不换。”她抬头看着他,脸是湿的,但声音很稳。“你不是我的血亲。你凭什么给我换血?如果一定要换,我去找我父亲——不,白山长不是我父亲。我师父更不行。那就让魔把我吞了。吞了我以后你杀了我,这件事就结束了。”
宁一上前一步,把一样东西塞在她手里。是那个羊皮卷。不是残破的那份,是他自己重新抄写的一份,字迹工整,每一条线索都标注了来源和页码。最后一行是他自己的字:
换血之法:毒属暗属同修者可施。施术者修为须高于宿主三阶。施术者于施术后须以冥霜封脉,可抵反噬。半年内须闭关重修,期间不得动用灵力。成功率——不低。
她拿着那份抄件,手指用力到纸张边缘都皱了。她知道最后那句“成功率——不低”是他自己加的。羊皮卷上绝对不会写什么“不低”。
“半年不动用灵力——你现在是书院的主力。整个书院都在靠你。你闭关半年,书院怎么办?”
“书院有十个夫子三位长老还有白山长。”他说。“不缺我一个。”
她愣住了。这句话他之前说过。那时候她让他先走,他也是这么回她的。
“又是这句。”
“因为这句一直都对。”
她想笑,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最后只是把那张抄件仔仔细细折好,放进心口的衣襟里。“什么时候?”
“今晚。”
“为什么这么急?”
“你手腕上那道纹路,半个月从掌心长到了手腕。按这个速度,再过十天它会到肩膀,再过半个月到心脏。到了心脏——神仙也换不了。”
她点了点头。
当晚,望月塔。龙须钟被移到了塔顶中央,四周点上了一圈白色的蜡烛。不是仪式需要——是宁一说“换血要在极阴的环境下进行”。白岚烟盘腿坐在钟前,宁一坐在对面,两人膝盖相触,掌心相对。
他把神滢剑取出横放在腿上。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随时应对突发情况——如果她在换血过程中被魔反控,他必须第一时间压制她。
“开始之前,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他看着她。“换血过程中,你会看到魔。不是我打残的那种碎片,是它的本体。它在你的血脉里寄生了半个月,已经有了影响你心智的能力。它会跟你说很多话。关于你的恐惧,你的愧疚,你不想面对的一切。你只能做一件事——别信。不管它说什么,都别信。”
“你怎么知道它跟我说什么?”
他把羊皮卷翻到后面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换血时,受术者常见心魔。盖因魔识将死,会以宿主最深的恐惧动摇其意志。若动摇,则换血失败,魔可借机吞噬宿主全部意识。
“书上写的。”他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伸手握住她两只手腕,在腕心各切一道浅口。鲜血立刻涌出来。然后他切破自己的手腕,同样两道浅口。他把自己的伤口贴在她伤口上,血与血碰在一起的那一刻,她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的毒属性血正在进入她的经脉,而暗属性则在感知和锁定那些潜伏在她血脉中的魔气。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开始晃,随后完全黑了下去。
她站在一片黑色的旷野上。天空是暗红色的,远处的山脉倒悬在天上,脚下是镜面一样的水,每一步踩下去都泛起无声的涟漪。她看到一个身影,就在前方不远,背对着她。那个身影转过头来——是她自己。满脸魔纹,双眼暗红,嘴角挂着不属于她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
白岚烟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这就是宁一说的心魔。
“你让那个小子给你换血?”魔走到她面前,饶有兴致地绕着她转了一圈。“你知道换血的代价是什么吗?那个羊皮卷不是烧了后半页——是他把后半页藏起来了。你手里那份是他抄的,他改了。你信他?”
“信。”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换血之后他可能会死?”
“说了。他说可能多活几年,可能在某个时刻突然发作,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哦——那他还挺实诚的嘛。但他没说后半句吧?羊皮卷上写的是:‘以毒属暗属同修者换血,施术者须以冥霜封脉。然冥霜乃冰毒双属融合之力,非人体所能久载。封脉后,施术者每动用灵力一次,寿命折损一年。若不封脉,则魔气反噬,三日内毙命’。他为了让你同意,把最坏的部分删了。”
白岚烟愣住了。冥霜每用一次,折寿一年。他在祭坛战魔的时候用了多少次冥霜?光是那一场战斗,轰在魔身上的冥霜就至少十几次。封印加固也用了。封印望月塔也用了。如果折寿是按每次使用计算——那他已经折了多少年了?
“你算一下。”魔说。“北境那次——其实那次没用冥霜,那会儿他还没这招。但祭坛那次呢?之后加固封印呢?还有他给钟镀的那层蓝寂呢?每一次,一年。你算算他还有几年。”
她算不出来。她不敢算。
“所以你看。”魔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他来找你,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书院的任务。他来,是因为他已经不打算活太久了。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没多少年了,就会想着做点有意义的事。比如说——救一个他觉得自己欠过的人。”
“他不欠我。”
“是吗?”魔松开手,后退一步。“那为什么他每次见到你都有亏欠感?因为你被北境那帮人欺负的时候他没保护好你?因为你等他等了那么久?还是因为他选了沈清鸢同修,没选你?”
她的眼泪砸在脚下的水面上。这回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曾经在深夜自己想过然后死死压回去的。它只是把它们翻了出来。所以它知道她的恐惧。因为那些恐惧本来就是她自己的。
“你应该哭。”魔蹲下来,看着水面映出的她流泪的脸。“因为就算换血成功了,他也活不了太久。就算他能活下来,他心里也不一定有你——他跟沈清鸢同修,跟你只是同门。他救你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不是因为他喜欢你。”
她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被魔纹覆盖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说错了两件事。”
水面上的魔纹脸皱了一下。
“第一——他来救我,不是因为好人,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救沈清鸢是救,救我也是救,不会掂量谁轻谁重。这不需要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二——你说他为了让我同意,把最坏的部分删了。但他留下了这句话。”她按住胸口,那里放着宁一给她的抄件,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纸上最后一行是他自己写的:‘成功率——不低’。”
“这不是骗我。这是他告诉我:他一定会做到。”
水面突然裂开。魔的脸被裂缝撕成两半,接着整片旷野开始崩塌。因为心魔之所以存在,靠的就是宿主的恐惧。当她不再恐惧,它就什么都不是。
她睁开眼睛。
望月塔顶。蜡烛烧到一半。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血管里安静地流淌——没有那股隐隐的发烫了。被换掉了。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也消失了。
宁一坐在她对面,双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裂开的口子,垂着头,眼睛紧闭。但他的手还在输出灵力——冥霜正在从他的指尖往上爬,封住他自己的经脉。一层淡蓝色的冰霜沿着血管的纹路缓慢延伸,每过一处,那一处的皮肤就变得像冰一样透明。
“够了。”她轻声说。他没有反应。她提高声音:“够了!宁一!”
他终于慢慢松开手。冥霜已经爬到了他的肩膀,在那里停住了。他费了很大劲才睁开眼,看见她正看着他,脸色虽然也白,但眼睛是清亮的——没有暗红色光环了。
“成功了。”
她起身扶住他。他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又浅又急。她的衣襟被他的血染红了一片——不是手腕的伤口,是咳出来的血。冥霜封脉之前,魔气反噬的第一波已经打了进去。封脉只是止损,但已经被打进去的那部分,得他自己扛。
“你骗我。”她抱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很急。“羊皮卷的被烧掉那部分,你看到了对不对?代价是什么你告诉我——”
“没看清。”他闭着眼睛说。“真的没看清。就看到个‘折寿’。其他没敢看。”
“什么叫没敢看?”
“就是——如果看清了,怕我不来了。”
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是他的手——冰凉的,因为冥霜还在他经脉里,指尖冷得像刚从雪地里抽出来。但他还是拍了拍她。
“别哭。你不是说了吗,下次不会一个人跑了。下次——我也不一个人跑。”
“闭嘴。”她把眼泪擦在他肩上。“你就知道说这些话。”
“嗯。”
塔顶的风吹进来,把四周的白蜡烛吹灭了几支。龙须钟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是宁一之前镀的那层蓝寂封印。现在它很安静。封在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彻底换出去了。这口钟从今晚起,只是一口钟了。
白岚烟把宁一扶到钟旁靠着,从储物袋里拿出疗伤的丹药给他喂下去。他闭着眼睛吞了,然后咳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她把他嘴角的血擦掉,然后把那件被血染红的袍子脱下来,换上她那件干净的——尺寸太小,但勉强能披。
“太大了。”他说。
“闭嘴。”
“……不是我说,是你的袍子太小了。”
“让你闭嘴。”
他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睁眼:“帮我一件事。”
“说。”
“给我师父带句话。就说我闭关半年。别告诉她为什么。”
“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
白岚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把脸别过去。龙须钟在月光下无声地立着。塔顶的风轻了。
七日后,宁一在白龙书院后山密林中开辟了一座隐蔽的洞府。洞府不大,一间石室,一张石床,一口泉眼。他带了一箱古籍、两坛冯喜明送的苑花酿、一盒柳千叶强行塞给他的丹药,住了进去。
进去之前白岚烟来送他。
她站在洞府门口,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每个月我来送一次丹药。你好好闭关。别死在里面。”
宁一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洞府。
洞门在他身后封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冥霜封脉后他确实不能动用灵力,一动就折寿。但今天送他来的路上他悄悄试了一下——灵力还能调动,只是每一次调动都带着一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刺痛。那种痛很钝,但很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骨头里缓慢地碎裂。
他没告诉白岚烟。也没告诉柳千叶。他告诉了冯喜明。因为冯喜明嘴严——酒蒙子,但不乱说话。他跟他约定了两件事:第一,每个月送酒进来,顺便告诉他书院的近况;第二,如果半年后他没出关,就进去把他扛出来。
冯喜明当时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半年后,洞门重新打开。宁一走出来,身上的墨竹雪袍已经换了一身新的,旧的据说在闭关时被他自己咳的血染得不能看了。脸色比闭关前白了不少,但精神状态还可以。
第一个等在洞府外的人是柳千叶。她站在一棵松树下,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上前一耳光打在他后脑勺上。
“半年不跟为师联系,你是死了还是怎么着?”
“死了。现在是鬼魂来见师父最后一面。”
柳千叶又扬起手。他缩了一下脖子。她的手没落下来,过了一息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今晚滚回清芷轩吃饭。我炖了汤。不补回来,打断你的腿。”
第二个来的是白岚烟。她没有在前一天就等——她是在洞府门打开的当天上午才来的。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裙,气色好了很多,脸上那道魔气烧出来的疤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她站在崖边,看着宁一从洞府那头走过来。
“半年没见。你长高了。”宁一开口。
“……你闭关把眼睛闭坏了?我都快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了。”
“那可能是你瘦了。”
“我胖了两斤。”
“那就是胖了。”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她走上前,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手里。是一枚黑棋——暗奕的那枚黑棋。他收孟子月为徒时,只拿了白棋。黑棋一直留在她那。
“什么意思?”
“你闭关这半年,我把暗奕研究透了。黑白双棋,组合使用,可以触发‘暗奕局’——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强灵力的能力,代价是使用后双方修为会短暂回落。但回落之后重新修炼回来的速度会翻倍。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辅助技。我拿着黑棋的话,暗奕局就会把我们两个绑在一起——以后用一次,一起掉修为,一起重新修。”
宁一明白了。这不只是给他一件法宝。这是告诉他:我不会再跟你差三阶。我会追上你,跟你并肩站在一起。
他把黑棋收进千物戒。然后把她拉近一步,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白岚烟愣了一瞬。然后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她推开他,转身就走。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下次再说这种话,我让你再闭关半年。”
宁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难得地笑了。
冯喜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提着一坛酒,困惑地看着宁一:“九师弟,你跟她说什么了?小姑娘脸怎么红成那样?”
“没什么。”
“没什么能红成那样?”
“你猜。”
冯喜明喝了一口酒,不猜了。“酒给你,我走了。这半年为了给你送酒,我戒了三个月的千尾酒——不对,那玩意儿现在书院禁了。反正你得赔我几坛苑花酿。”
宁一接过酒,忽然想起什么:“三师兄,你刚才说——千尾酒禁了,那你用什么东西戒的?”
“我自己酿的呗。没千尾酒那么邪门,但劲儿大。你要不要试试?”
“免了。”
冯喜明走了。宁一拿着酒站在山道上,看着远处白龙书院的方向,那些熟悉的建筑——望月塔、大成殿、藏书阁、清芷轩。在夕阳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半年没回来了。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照旧。
龙须钟在望月塔顶安放着,不再嗡鸣。白岚烟每天仍然登塔巡视。不同的是她现在巡视时不再一个人——有时候宁一会上去,坐在塔顶的钟旁看古籍,她站着看夕阳。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这种安静,比什么话都好。
有一次她忽然低头看他:“你跟沈清鸢还同修吗?”
宁一翻了一页书:“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我们是合作关系。不过属性融合之后,同一种融合不可能重复生效。所以现在不需要再修了。”
“哦。那以后呢?”
“以后看她需要。她需要的话就继续合作。”
白岚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钟旁的他平齐,认真地说:“那以后跟我合作的时候别找她。”
宁一从书页上方抬眼看她,停了一拍,说:“好。”
她站起来继续看夕阳,嘴角翘着。夕阳把望月塔染成金色,把她和钟和宁一的影子叠在一起。钟身那道灰痕还在——安静地,不再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