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2/2)
开业那天她买了一小串鞭炮,在门口铺开了。她不太敢放,跟隔壁卖衣服的老板娘借了打火机,蹲下来点了一下引信没着,又点了一下,一股青烟从引信的末梢升起,然后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鞭炮响完了之后红色的碎纸屑散了一地,沾着巷子口的风往两边飘了一些,她把碎屑扫干净了,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人围过来,只有隔壁老板娘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恭喜啊",然后回去了。阿鬼站在门口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铺子里,坐在工作台后面等。
那天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进来两个人。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走进来在架子前站了大约半分钟,拿起一个卡包翻了翻,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做的?",阿鬼说是,他放下卡包说了句"手艺人不容易",然后走了。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孩,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才推门进来,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碰就走了出去。阿鬼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女孩推门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然后门合上了,铺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天晚上她拉卷帘门的时候数了一遍抽屉里的钱——零。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把抽屉推回去,关了灯,锁了门。
第二周还是差不多的情况。有时候一天来一个人,有时候整天没人。她慢慢习惯了坐在工作台后面,面朝门口,手边放着一块正在做的皮料,有声音推门就抬头,没有声音就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她发现习惯了之后反而没那么难熬了——等待本身变成了一种可以待着的状态,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手没有闲着,裁皮、打孔、走线,那些动作不需要她刻意去想,手指自己就能完成。
第一个卖出的是第三个周的周二。那天下着小雨,一个年轻的女孩推门进来躲雨,站在门口拍了两下肩膀上的水珠,看到了架子上的东西,走过来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了一遍。她挑了一个钥匙扣,浅棕色的,边角磨得圆润,阿鬼在上面打了一排均匀的孔。女孩问"多少钱",阿鬼报了价,女孩从包里翻出钱包掏了三十五块钱,递过来,阿鬼接过钱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种"终于"的感觉。她把钱放进抽屉里,找了几个硬币,女孩接过去把钥匙扣挂在自己包上,说了句"挺好看的",推门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阿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铃铛停止晃动,低头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张三十五块的纸币。她把纸币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把抽屉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跟阿影说"今天卖了一个钥匙扣",阿影问她"多少钱",她说"三十五",阿影说"那挺好"。阿鬼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那个钥匙扣的照片,她拍过一张发到了社交账号上,现在已经有了几个赞和一条评论,说"好看"。她看了那条评论几秒,锁了屏。
后来她开始习惯了那些安静的下午。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从门上方那个小小的玻璃窗斜着照进来,在工作台面上画出一块移动的亮斑,从左边移到右边,又移回来,一整天像一整个季节被压缩了。她有时候会坐在那里看那块光在地面上移动,然后低头继续缝手里的线。隔壁的老板娘偶尔来串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你这手艺比旁边那家卖成品的好多了,他们都是机器压的,你不一样",阿鬼说"不一样也没人买",老板娘说"急什么,慢慢来"。
有一个周末下午,一个客人推门进来翻了一个包,阿鬼报了价,客人愣了一下说"这么贵?手工做的也不至于吧",然后推门走了。阿鬼坐在那儿把那个包拿起来看了看——她做了两天,边角磨了四遍,内袋的尺寸量了三次才落刀,走线的方向做过两次调整才最终确定。她把那个包放回架子上,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她一个人铺子里没有立刻走。灯开着,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墙面上那些自己刮过腻子刷过白漆的表面,有一处的阴角线还留着那道凸起,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她想了很久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做下去,想了这个铺子从租下来到现在投进去的钱和时间、想那些架子上的成品被拿起又被放下的动作、想那个客人说"不至于"的时候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她没想出一个答案,站起来锁门走了。
后来有一天秦晚晚路过那附近,推门进来了。她在架子上转了一圈,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翻了翻,挑了一个包问"多少钱",阿鬼报了价,秦晚晚按照原价转了账,钱到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响了一声。她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鬼,说"你要想办法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阿鬼站在柜台后面点了点头。门关上了,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阿鬼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整个晚上。她第二天在社交平台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发了一段她正在走线的视频,没有剪,没有配乐,就是她的手指在皮面上穿针引线的过程。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手里的活,晚上拿起来看的时候多了几十个播放和几条点赞。她看着那些数字,跟第一天开业那串鞭炮响完之后散落的红色纸屑比起来安静得多,但她觉得这两样东西之间有什么差别,她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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