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归于平静(1/1)
又过了几个晚上,有一次关门之前她站在铺子里关掉了灯。黑暗落下来,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视线慢慢适应了暗度之后,那扇门上方透进来的路灯光铺在地面上,像一小片水迹。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又开了灯,坐下来裁了一块新的皮料,一直做到指尖发酸才站起来。她锁门的时候经过巷口那盏路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细小的针痕,在灯光的照射下看上去像一串极短的虚线,沿着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排列着,间距均匀,已经在慢慢变淡了。
开业那天天亮得很早。
阿鬼六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线白。旁边的阿影还在睡,呼吸平稳,她把被子掀开一角下了床,动作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出门前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条深色的围裙叠好塞进包里。
她到铺子的时候七点半。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对面的修车铺还没开门,隔壁的服装店卷帘门也拉着。她掏出钥匙把门锁打开,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阵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早晨传得格外远。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把门上方那个小块的玻璃窗擦了擦,又蹲下来把门口的地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几片枯叶子扫掉了,然后把那串鞭炮从包里掏出来铺在门口的台阶上。
鞭炮是昨天晚上买的,老板娘问她要哪种响的,她说"最响的那种",老板娘递给她一挂红纸包着的,说"这挂够响,放完邻居都得出来看"。阿鬼付了钱,回家之后把那挂鞭炮放在玄关柜子上,看了好几眼。现在它躺在门口的台阶上,红纸的包装纸上印着一行金色的字,字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蹲下来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引信。引信烧到一半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两步,捂了一下耳朵。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红色的纸屑随着爆炸声四散飞溅,有些落在了门口,有些被炸到了路面上。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很快响完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碎纸屑,然后抬头看了看巷子两头。没有人围过来。只有隔壁的老板娘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刷牙杯,看了她一眼,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说了一句"恭喜啊",然后缩回去了。阿鬼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把地上的碎纸屑扫干净了,转身走进铺子,坐到了工作台后面。
她把椅子摆正了,面朝门口的方向。桌面上那叠刚裁好的皮料放在右手边,针和线在左手边搁着,中间留出了一片空位。她坐着等了一会儿,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那扇推开的门上。
上午几乎没什么人。巷子里的路人不多,偶尔有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经过,往门里看了一眼,没有停步。阿鬼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经过的轮廓从门框里一闪而过,心里在想第一单生意什么时候来。十点多的时候她低头缝了一会儿皮,缝了几针又抬头看了看门口,没有人进来,又低头缝了几针。
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铃铛响了。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他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几个卡包拿起来翻了翻,翻完放回去,又拿了一个起来看了看背面的走线,放下。他转过身来看着阿鬼说"这是你自己做的?"阿鬼说"是",他点了点头说"手艺人不容易",然后推门出去了。铃铛晃了一下,门合拢了。阿鬼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把手里那块还没缝完的皮料拿起来,继续穿了一针。
下午人更少了。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亮带,一直延伸到工作台的桌腿旁边。她把那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让阳光照在自己的脚面上,暖洋洋的。架子上的成品整整齐齐地排着,边角在光线下投出细短的阴影,每一道的方向和长度都差不多。
三点多的时候那个女孩推门进来。很年轻,扎了一个低马尾,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来,脚步很慢,从第一个架子看到最后一个,拿起一个卡包看了几秒又放下了,拿起另一个又放下了,拿起第三个的时候翻到背面看了看针脚,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阿鬼报了价。女孩听了之后把卡包放回架子上,说"我再看看",然后推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阿鬼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巷子里逐渐远去又彻底消失的脚步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块缝了一半的皮料,线停在半截处,针尖从皮面里伸出来悬在半空中,在光线下微微反了一下光。她把那根针继续推了过去,拉线,缝完了那一排的倒数第四针,然后搁下了。
傍晚的时候隔壁老板娘端着一杯茶过来了,靠在门框上跟她聊了几句,说"第一天都这样,别急",阿鬼点了点头。老板娘待了一会儿,说"你那块墙刷得挺白的",然后端着茶回去了。阿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门框里,巷子里的天色从白开始泛灰了,路灯光还没有亮,铺子里的灯管亮着,照在白色的墙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六点。她把工作台上的工具收拢了一下,架子上那些成品重新看了一眼,从第一个排到最后一个,没有被动过,整齐地排列着。她走到柜台前面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没有一张钱。她把抽屉又推回去了。
她趴在柜台上趴了一会儿。额头抵着手臂,日光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的后颈和肩膀的布料表面。她能感觉到桌面的温度在傍晚变凉了,手肘那一块区域渗进来一丝微凉,直抵骨骼。她没有趴太久,也许几十秒,也许更短,然后直起身来,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回包里,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了下来。金属摩擦声在傍晚的安静中比早上更响了一些,在巷子两边的墙面上来回反射着,响了片刻,然后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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