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手工(1/1)
以前她坐在工作台后面的时候习惯侧着身,面朝桌面,手边放着皮料和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但那个角度要看门得转脖子,转多了脖子酸。后来她把椅子转了一个方向,从侧对桌面变成了正对着门口,工作台面在她右手边,她只要抬起目光就能看到那扇门和门上那扇小玻璃窗。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从最初每次有人路过门口都绷直后背到现在她已经能分辨出门外经过的脚步声是行人路过还是会推门进来。路人经过的时候脚步声是连续的,没有停顿,被巷子两边的墙体收拢后传输到铺子内部变成一连串模糊的快速声响然后远去。而会推门进来的人会在门口放慢脚步,或者停下来往玻璃窗里看一眼再推门。阿鬼坐在那把椅子上耳朵比眼睛更早捕捉到这些区别。
她现在做活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些。不是手生了,是她的注意力总有一小部分留在门口的方向。她缝着线的时候耳朵会留意玻璃窗外面有没有影子停住;她磨边的时候抬起头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一些,视线会先落到那扇玻璃窗外再转向手里的皮料。她知道这样效率不如以前高,但控制不了。那把椅子面朝门口摆定以后,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那个朝向。
隔壁的老板娘有时候会过来坐。她通常是在午后那段最冷清的时候过来,端着一杯茶或者拿着一把瓜子,在阿鬼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本来是阿鬼放外套和包的,后来老板娘每次来了她就把上面的衣服挪走,顺手把椅子扯过来放到工作台对面。
老板娘姓董,四十多岁,在这条街上开了七八年服装店,口音带着本地特有的尾调上扬。她坐下来的时候先往后靠一靠,二郎腿一翘,像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然。有一回她嗑着瓜子跟阿鬼聊了一个下午。说这条街以前热闹多了,后来旁边修了条新路,人都走那边去了。说阿鬼你这铺子虽然偏,但房租便宜,多熬一阵子总能熬出来。
"你要有耐心。"董老板娘把瓜子壳搁在桌上一个空纸杯里,"做生意最怕的不是没人来,是你自己先坐不住了。"
阿鬼手里正在给一块皮料上油,棕色的油脂均匀地在皮面上推开,慢慢渗进纹理的缝隙里。她听了这句话之后手上动作没停,抹完了最后一块边角才抬起头来。
"我坐得住。"
她说的确实是实话。她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从上午坐到晚上,中间除了上厕所和吃饭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把椅子的硬度和高度,后背靠着椅背的时候脊椎正好贴合那个弧度,腿伸开的时候鞋尖刚好碰到工作台的桌腿。但她心里想的跟董老板娘说的"耐心"不太一样。她等的时候不是在想"总会有人来的",而是在想另一件更让她往下沉的事——也许根本没有一个人真的需要她做的东西。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是在这些天里慢慢堆积的。她看着架子上那些成品一天天多起来,从第一个到第十个到第二十个,排列整齐地站在那里。她每一件都亲手裁过缝过磨过,每一件的边角她都摸过至少三次确认没有毛刺。但她不知道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需要它们。那个女孩买了钥匙扣,她说"挺特别的",但"特别"跟"需要"是不同的东西。特别的人可以路过然后走掉,需要的人才会专门来。阿鬼坐在那把椅子上想,也许没有人会为了她做的东西专门来。
董老板娘说了一阵话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瓜子屑,说"我回去了,今天进了批新货还没拆箱"。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鬼,说"你那个上油的活,做得挺仔细的",阿鬼抬头说"谢谢董姐",老板娘摆了摆手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低低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脚步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已经上完油的皮料,在光线下反射出均匀的哑光,摸上去温热而柔软。她把它放回桌面上,转着椅子面朝门口,把脚收回来踩在椅腿横梁上,背靠着椅背坐着。门外巷子里的光线在午后的空气里缓慢地移动着,从偏亮变成偏暖,那扇门上方的玻璃窗映着对面墙上一小块天空的颜色,偶尔有一片叶子从窗前飘过去,影子在玻璃表面一闪而过就消失了。她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等,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触碰着皮料表面微微的起伏和温度变化,安静而耐心地等待那个可能会来推门的人。
那天下午风很大,门被吹开了一道缝,阿鬼站起来关了一次,不久又被吹开了。
她正准备第二次去关门的时候,门自己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先扫了一眼铺子里面的布置,然后径直走向了货架。她拿起了最上面那个背包——阿鬼前天刚做好的,深棕色植鞣革,背带加宽了一截,内袋做了可调节的分隔,边角磨了三遍,封边液上了两遍才收手。
那个女人把包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走线,又拉开内袋看了一眼里面的缝边,把包举到灯光下转动角度看了看边角打磨的平整度。她翻看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有翻动皮料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和在光线中反复变换角度时落在皮面上的反光闪烁。阿鬼坐在工作台后面等她看完。
"手工做的?"女人开口了。
"嗯,我自己做的。"
"手工做的啊,那应该比工厂的贵吧。"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笃定,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愿意听对方确认一下。
阿鬼报了价。那个数字是她反复算过的,料钱加上五金件加上工时,再按市场行情加了一个合理的利润,她算过两遍。女人听到之后眼睛眨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惊讶,就是眼睑动了一下,表情里那层轻松的笑意变薄了一些。
"这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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