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京营旧卒反正(1/2)
是夜。
李自成大军扎在南岸,营盘沿着河岸铺展,一眼望不到头。
主营、老营、各队步卒,一座挨一座,绵延四十余里。
京营旧卒的家眷营单独圈在整片大营靠后的一处洼地里,离河岸主阵约有二十多里。
这处家眷营,里里外外,全是从京师随军裹来的京营旧卒妻儿老。
破京师那日,李自成收降了那两万京营士卒,却也多长了个心眼。
他不信这拨降兵,怕他们一旦得空就反水归明,索性把他们一家老尽数编在一起,随军带着,充作人质。
男丁在外头替他打仗,妻儿老母、襁褓里的孩童,便成了拴住这一万五千人的铁链子。
从京师离开的时候,这些人质也是一直随军的。
先前原本有近三万人,一路行军病的病,死的死,剩下不到两万余。
先前打潼关,京营旧卒死了几千人,这里面不少家眷的男丁已经没了,只剩下孤寡。
白日里北岸鏖战紧急,李自成接连调兵。
早前其实有五千编制专门看管的,后来为了应付满清袭击,牛金星建议家眷整体向西,就抽调了不少,只剩下三千。
而今这三千,大半都被抽去前线补防浮桥,到此刻营中只剩下一千杂兵看守。
这一千人也算不上什么精锐,多是新收的辅兵,平日里只管巡营、看管妇孺,没经过正经大阵仗。
京营旧卒地位低下,即便李自成有交代要严加看管,但显然大顺军的家眷更为重要。
因此京营家眷这边,离李自成大营较为偏远。
挨得近的,都是大顺军自个的家眷。
洼地四周扎着简陋木栅,栅上缠满荆条,只留东西两处营门。
几堆篝火在营内零零散散燃着,火光昏昏摇摇,照得满地都是坐着的妇人、孩子、老人。
白日里听着北边炮响箭鸣,一整营人都心神不宁,这时候才勉强靠着行囊、车板歇下。
一个年轻妇人搂着怀里熟睡的孩子,低声对旁边一个白发老妪道:“娘,我这一宿心口跳得慌,北边打了那么久,我家那口子……不会出事吧?”
老妪有些生气道:“呸呸呸,乌鸦嘴,别乱。他们现在都在闯王麾下当差,闯王指着他们打仗,不会轻易让他们折在头里的,等打了胜仗,自然就能回来了。”
妇人没话了,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营外,黑沉沉的旷野里,两千骑兵已经静静伏在土岗之后。
马蹄尽数裹着厚麻布,马衔勒在马嘴里,不许发出半声嘶鸣。
黄得功一身熟铁札甲,外披玄色披风,微微抬眼,望向下方洼地的家眷营。
身侧一名亲营把总压凑过来道:“总爷,都摸清了。这处洼地圈的全是京营旧卒的家眷。”
“李自成专门派人看管,但现在似乎没什么守兵,可能是被调去打满清了。”
“弟兄们摸近估算了下,栅内守兵大约千人左右,分守东西两处营门,巡哨散漫,每隔一两刻才绕栅走一圈。”
黄得功能找到京营旧卒家眷的位置,自然是因为有人向导。
真起来,不只是京营旧卒跑出来的,锦衣卫在这边都有大量的细作潜伏。
大顺军队本身就是裹挟、收降拼凑出来的,原生忠诚度极低。
李自成从商洛再起之后,一路席卷北方,他的大军主体不是早年跟着他起事的老饥民,是沿路不断吸纳的几类人。
各地溃散的明军边兵、京营兵、卫所兵。
各府县的衙役、吏员、地方保甲、读书人。城池一破,为了活命只能暂时顺从大顺,帮着维持地方、征粮、押解人众。
他们世代受大明教化,心里的正统一直都是大明。
各地流民、乡勇,是被裹挟从军,谁给饭吃跟谁走,谈不上什么忠诚。
锦衣卫这边派人暗中联络的时候,感召成本极低,甚至都不需要收买,争当锦衣卫细作的人都要排队。
一句报效朝廷,日后论功行赏,就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这跟历史上的情况相差很大,因为大明正统还在,皇帝还在,太子监国。
南京有整套六部、京营、漕运体系,还在不断发令旨、传京报、兴兵北伐。
归顺李自成、张献忠的人,心里都明白自己属于暂时屈从,不是侍奉新王朝。
更别现在李自成打潼关都没能拿下,所谓人心浮动,就是大部分人心里更加偏向大明。
因此黄得功能找到京营旧卒家眷营所在,还真不是多难的事情。
听完汇报,黄得功点头道:“好,既都是京营家眷,那这营里的人,一个都不要下。老弱妇孺,男丁孩童,尽数全部带走。”
“传令下去,闯贼若敢举火鸣号报信,一个不留,当场斩杀。咱们只有这一夜,天亮之前,必须把人带出这片洼地,往南撤。”
另一名哨官皱眉:“总爷,这些人质是李自成拴京营降卒的绳子,丢了一营,闯贼怕是要疯。万一他调兵兜后路,咱们区区两千骑,拖着这许多妇孺,很难脱身。”
这是最麻烦的事情,李自成手里还有大量骑兵。
来的时候,黄得功可以偷摸的来,可走的话,带着这两万多老弱,只能是慢吞吞的走。
也就是,消息只要传到李自成那边,一旦调兵过来,就是个大麻烦。
黄得功目光沉如寒水:“那更要快,李自成眼下所有心思,全在北岸那座断桥上,盯着鳌拜的八旗兵。”
“他哪里会想到,自己身后散十里,有人敢在这时候来劫营。机会就只有这一回,错过了,这一万五千京营将士的家眷,就再也等不到归期。”
顿了顿,黄得功补充道:“我答应过赵传薪,要把这一万五千人的家,都带回南京去。人,一个都不能少。”
旁边一名副将低声道:“可是总爷,人多太杂。万一里头混了闯贼老营的人质…”
“没有。”黄得功斩钉截铁,“探了三次,这里头除了京营旧卒的家眷,就是服侍他们的仆役,一个闯贼亲兵的家属都没放进来。李自成把这一营单独圈开,就是防着有人来偷。越防得紧,越是证明这一营金贵。”
“再了,就算有也没关系,把人都看住了,这些家眷们也会帮我们识别。”
完,黄得功下令道:“左队八百骑,攻东营门。右队八百骑,攻西营门。剩下四百骑,随我居中。栅门一破,你们只管往里冲,高呼‘大明官军,接京营家眷回家’,不许伤妇孺,不许趁乱劫掠。违者,军法从事。”
“诺!”
传令的手势悄悄递出去,黑影在土岗之后缓缓流动。
骑兵们缓缓提起马缰,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
夜色吞没了甲胄的微光,只有风擦过草叶,沙沙作响。
洼地里面,守营的大顺千总姓吴,正靠在东营门的火堆边,抱着一杆长枪打盹。
连日疲累,白日听见北岸杀声震天,心里一直悬着。
可上头接连调人,把精兵都抽走了,给他留下这伙软脚兵,他心里也有气,却又不敢声张。
一个巡哨的兵匆匆跑过来,推了推他:“千总,我总觉得外头静得古怪。要不要多派两个人,往远些探一探?”
吴千总揉了揉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探什么探?北边才和鞑子打得天翻地覆,几十万大军都在前头,谁敢绕到咱们后头来寻晦气?这一营是人质,大帅看重着呢,前面大营几十万弟兄,难道是摆设?”
“可是千总……”
“没有可是!”吴千总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咱们不过是看着一帮妇孺,又不是上前线厮杀。真要出了岔子,前面几十万大军是吃干饭的?好好守着,别自己吓自己,惹得上面怪罪下来,吃罪的还是咱们。”
兵抿了抿嘴,不敢再劝,提着灯笼,慢吞吞继续沿着木栅走动。
只是他刚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侧面的荒草里,极轻地传来一声弓弦震动。
“咻。”
一箭破空,正中咽喉。
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灯笼脱手摔在地上,火苗滚了两下,很快被泥土压灭,人直直倒在草丛里。
吴千总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爆起马蹄闷响。
“冲!”
黄得功一声低喝,两千骑兵同时发难。
左队八百骑直扑东营门,马速一提,裹着麻布的蹄声依旧低沉,等到守兵看清黑压压的人影,骑兵已经冲到木栅跟前。
几名守在门口的辅兵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举枪去拦。
“敌袭!敌袭!”
一个守兵扯着嗓子嘶吼,刚要去拿号角,当先一名明军骑兵俯身,长刀一挥,寒光闪过,那士兵惨叫着倒地。
“堵住营门!不许传信!”带队的把总高声喝令。
长刀起,木栅边的几个守兵转瞬倒下。
吴千总听见喊声,浑身一震,抓起长枪就往外冲,一眼看见无数黑衣骑兵撞开荆条木栅,已经冲进营门。
“结阵!快结阵!挡住他们!”吴千总嘶声大喊。
这一千辅兵本就人心涣散,骤然看见骑兵冲进来,不少人腿先软了,乱糟糟想要聚拢,可哪里来得及。
明军骑兵马蹄踏过栅栏的碎木,长刀横扫,前排几个辅兵应声倒地。
有人想要举火点燃柴堆报警,刚弯下腰,一支箭从暗处飞来,钉穿他的肩膀,火把脱手滚在地。
“想传信?做梦!”一名明军甲士策马冲过去,一刀结果了他。
这次没带火铳,就是怕动静太大。
而黄得功作为曾经的京营老营,里面还是有不少会弓箭的好手。
右营门那边战况也是一样,守兵仓促抵抗,枪矛杂乱没有章法。
黄得功领着四百亲骑从中路冲进营内,马蹄踏过营中土路,篝火被狂风卷得火苗狂跳。
“都听好!”黄得功扯开嗓子大喊,“我乃大明京营总兵黄得功!特来接京营将士家眷回家!”
这话一喊,营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无数妇人、老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火堆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是一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颤声问:“是……是大明的官军?”
“正是!”黄得功身边的亲兵分头散开,一边控住慌乱奔逃的人群,一边高声回话,“凡是京营将士的家眷,随我们一统走,一个都不下。”
“娘,是朝廷来救咱们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人堆里挤出来,又惊又喜,攥着身边老妪的手直晃。
老妪枯瘦的手抖得厉害,嘴唇翕动,半晌才道:“朝廷……还记得咱们是京营的人……”
真起来,这些京营家眷们,大概是最后悔的。
当初太子要南迁,他们住在北京城里,不想跟着一起走,觉得路途遥远,而且北京城生活也算安稳。
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们悔之晚矣。
这就是百姓的视角了,毕竟当初北京城里很多满清,闯贼的细作。
因此朱慈烺为了保密,不可能跟所有人,我们会走海路,直接乘船抵达南京。
所以在他们的想法里,北京到南京,数千里路,要跨黄河、淮河,沿途驿站、村镇早已被流民、溃兵、土寇搅得大乱。
而京师是国都,城墙高大,内外层层设防,驻扎京营。
都城,哪有那么容易破?历朝历代,国都陷都是天大的事,是极概率的祸事。
且一辈子住在京城,见过的是皇城巍峨、城门森严。
就算外面乱,京城也应该能守住。
且故土情结、产业牵绊,普通人很难割舍。
这批人是京营军士的家眷,在北京扎根多年,有自己的房屋、有少量家当、邻里亲友全都在此。
安土重迁,宁守故土死,不向异乡生是刻在观念里的。
屋子、家具、坛坛罐罐,是一家人全部家当。南迁带不走,等于全部舍弃。
亲戚、街坊都在北京,互相帮衬。一旦南下,举目无亲,到了南京,谁也不认识,没有依靠。
他们不知道到了南京之后,朝廷会不会安置他们,京营还能不能按月发粮。万一日后朝廷安顿不下来,他们在南边无田无房,靠什么活下去?
留在北京,至少房子还在,邻里还在。
当然还有一种想法,那就是就算国都陷,闯王那边也是喊着不纳粮。
闯王来了,不纳粮。
这话听着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心里也会有所盘算,就算北京城破,换闯王当家,不用再交粮交税,日子不定反倒松快些。
既然如此,何苦冒着千里流离的风险跟着太子南下?
留在京城,等闯王过来,不定能过上少受盘剥的日子。
只是没想到,真到这一步,事情就没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了。
起初李自成占据京师也还好,可离开京师,被强行裹挟后,那就真是颠肺流离了。
此刻,家眷们纷纷是欢欣鼓舞,终于能回归朝廷了。
也有人惶恐,营里那些大顺留下的零散看守、伙夫、车夫,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有人转身要跑,有人摸起兵刃想反抗。
不过更多人是跪在地上投降。
黄得功的骑兵沿途压着,不让他们聚拢。
吴千总拼死带着几十人堵在路口,长枪乱刺,死死想要拦住明军:“杀出去,给主营报信!”
黄得功瞥他一眼,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直奔吴千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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