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1章 藤椅上的旧梦(1/2)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
下午四点刚过,光线就从窗台上撤退了,屋子里暗得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的深处。阿黄趴在客厅那张旧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藤椅是空的。
老李不在上面。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上面坐过了。
但阿黄还是每天趴在这里。它不知道"很久"到底是多久——对它来说,时间是用气味来计算的。藤椅上的味道从浓到淡,从老李身上那种烟草混着铁锈的气息,变成了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每淡一分,阿黄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
它把鼻子凑近藤椅的扶手,用力嗅了嗅。还有。还有一点点。像是一粒盐溶在了水里,虽然看不见了,但尝得到。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它盯着门的方向,尾巴不自觉地开始拍打地面——啪、啪、啪,一下比一下急。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阿黄站了起来,四条腿因为长时间趴着而有些发麻,但它顾不上这些。它走到门边,鼻子贴在门缝上,拼命地嗅着外面的气味。
门开了。
是隔壁的张阿姨。
不是老李。
阿黄的尾巴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它后退了两步,看着张阿姨拎着一袋东西走进来,脸上露出那种成年人看到狗时特有的、夸张的笑容。
"哎哟,阿黄,又在这儿等啊?"张阿姨弯下腰,伸手想摸它的头。
阿黄偏过头,躲开了。
它不讨厌张阿姨——张阿姨会给它带吃的,会在它趴在门口的时候蹲下来跟它说话,语气是温和的。但此刻,阿黄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他。
张阿姨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来。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是几根香肠和一盒牛奶。然后她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拍了拍椅面上的灰尘,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你呀,就是倔。"她对着阿黄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我都跟你说了,老李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你在这儿等,他也回不来。"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它只知道"老李"这两个字从张阿姨嘴里说出来时,声音是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它重新趴回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张阿姨的一举一动。张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着,把香肠切成小块,放在一个旧碗里,倒上一点热水泡软。然后她端着碗走出来,放在阿黄面前。
"吃吧,今天特意去买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阿黄看了一眼碗里的香肠,没有动。
张阿姨蹲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块递到它嘴边:"来,张嘴。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要生病的。"
阿黄闻了闻那块香肠。香味是浓郁的,油腻的,和老李给它煮的粥完全不一样。老李从来不给它吃这种东西——他说香肠太咸,狗吃了不好。老李给它煮的是白粥,把最稠的部分舀到它的碗里,自己喝剩下的米汤。
它把头扭开了。
张阿姨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来,坐在地上,背靠着藤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黄啊……"她摸了摸藤椅的扶手,手指在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竹篾上来回滑动,"你知道吗,老李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阿黄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万一他走了,让我帮忙照顾你。他说你从小就在他那儿,没离开过这个家,怕你不习惯别的地方。他说你不爱吃香肠,爱吃粥,粥要煮得烂一点,最好加点肉沫——但肉不能太多,你肠胃弱。"
张阿姨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还说,你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桌子底下钻。让我要是听到打雷了,就来陪陪你。还有,你喜欢叼落叶放到藤椅打扫得太干净——得留几片,不然你会不高兴。"
阿黄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它不明白张阿姨在说什么,但它听到了"老李"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每次听到,它的胸口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但比疼更难熬。像是有人从它身体里拿走了一块东西,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凉飕飕的。
张阿姨站起身,走到窗台前,拿起了那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温柔柔的。老李生前总是对着这张照片发呆,有时候会跟阿黄说一些话,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走的时候,老李才四十出头。"张阿姨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时候他也没哭,就坐在藤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夜。我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阿黄。
"后来他把你带回来的那天,我正好来串门。他抱着你——你那时候才这么大一点——浑身脏兮兮的,缩在他怀里直发抖。老李一边给你擦毛,一边跟我说:'老张,你看,它多像她养的那条狗。'"
阿黄当然不记得那天的事了。它只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到处都是臭烘烘的味道,肚子饿得瘪瘪的。然后有一双手把它抱了起来,那双手很大,很粗糙,但是很暖和。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味道——烟草和铁锈——它闻了之后就不发抖了。
从那天起,那双手就是它的全世界。
张阿姨把相框放回原位,走回阿黄身边,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阿黄,老李把你当成他的孩子一样。他最后那几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跟我说:'老张,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的了,就一条狗。你帮我照看好它,让我走得安心。'"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看到张阿姨的眼睛红了,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你不肯跟我走啊。"张阿姨苦笑了一下,"我开了门,你一溜烟就跑回来了。我追你追到这儿,你蹲在门口,怎么叫都不走。我就知道——你是要守着这个家。"
阿黄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它不累,但它不想看张阿姨哭了。成年人类的眼泪它见过不止一次——老李也哭过。有一次半夜,它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藤椅那边有声音。它睁开眼,看到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相框,肩膀一耸一耸的。它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趴着,等着那声音停下来。
后来老李不哭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说了一句什么话。它没听懂,但那句话的语气它记住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它说不出来的东西。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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