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2章 雪落无声,旧物有温(2/2)
它也记得老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
张阿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去厨房把腊八粥热了一下。回来时她拿了一个小碗,倒了一点出来,放在阿黄面前。
"多少吃点。天冷,得有点热量。"
阿黄看着面前那碗腊八粥。粥是温热的,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红枣和肉沫的香味。它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舔了一口。
味道是好的。咸淡适中,糯米煮得很烂,肉沫切得很碎——和老李煮的一模一样。
它开始吃了。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粥舔得干干净净。
张阿姨看着它吃完,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这才对嘛。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张阿姨已经说了无数次了。每一次说,阿黄都会竖起耳朵,以为她知道了什么它不知道的消息——以为她说的是真的,老李真的会回来。但每一次,那双眼睛里的光都会暗下去,因为她说的"回来"和自己理解的"回来"不是一回事。
张阿姨说的"回来",是那种永远不会发生的回来。阿黄等的"回来",是那种随时可能发生的、下一秒就可能出现在门口的回来。
它不知道这两种"回来"有什么区别。它只知道,它要等。
吃完粥,阿黄重新趴回藤椅旁边。张阿姨收拾好碗筷,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走了。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阿黄一个人了。
雪越下越大。从窗玻璃上望出去,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雪花密密麻麻地往下掉,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眼睛半眯着。它不困,但它把眼睛闭上了——因为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客厅,而闭上眼睛,它能看到很多东西。
它看到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削着皮。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像一条螺旋状的绳子。老李的手不抖了——在它的记忆里,老李的手从来不抖。那双手永远是稳的、有力的,能把一个苹果削得完整而漂亮。
它看到老李弯腰把狗粮倒进它的碗里,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然后自己坐在桌边,就着咸菜喝一碗稀粥。阿黄吃完了,凑过去闻他的碗,他就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拨给它。
它看到老李咳嗽的时候,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沉甸甸的。阿黄就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直到咳嗽停下来。
它看到老李最后一次出门。那天他没有穿那件灰色的旧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那是张阿姨给他买的,他说太厚了,穿着不舒服,但张阿姨非要他穿。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阿黄身上。
"阿黄,在家乖乖的。"
然后他就走了。门关上了。那双穿着蓝色棉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再也没有回来。
阿黄睁开眼睛。
眼泪——如果狗也会流泪的话——也许会从它的眼角流下来。但它没有流泪。它只是把下巴搁得更低了一些,贴在前爪上,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色的雪花覆盖了屋顶、树枝、台阶、路面,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阿黄看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了什么。
它站起身,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然后它转身走向窗台。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阿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玻璃。咸咸的——不是雪的味道,是人的汗渍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但它不在乎。它把两只前爪搭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上面,眼睛望着外面。
雪地上没有脚印。
以前下雪的时候,老李会出门铲雪。他拿着一把铁锹,在台阶上铲出一条窄窄的路来。阿黄就跟在他后面,把铲出来的雪堆成一个个小雪堆。老李回头看它,笑着说:"你这是在帮忙还是在捣乱?"
现在台阶上的雪没有人铲了。它们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一层叠一层,越来越厚。没有人踩上去,没有人把它们推开,没有人从那上面走过。
阿黄看了一会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藤椅旁边。它用鼻子拱了拱藤椅的坐垫,然后费力地爬了上去。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它趴在那个凹陷里,把身体蜷缩起来。藤椅的空间对它来说已经有点小了——它比以前胖了一些,或者说,毛比以前厚了一些。但它还是固执地趴在这个位置上,因为这个位置上有最多的气味。
它闭上眼睛。
在梦里,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白色的雪地上,闪闪发光。它走在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上,前面有一个人,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走得慢慢的。
它追了上去。
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这一次,它看清了他的脸——瘦瘦的,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带着笑意。那双手伸过来,粗糙的、温暖的,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醒了。
藤椅在它翻身的时候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它猛地抬起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色。
阿黄从藤椅上爬下来,走到门口,鼻子贴在门缝上。
外面有雪的味道。有楼道的霉味。有隔壁炒菜的油烟味。
没有烟草。没有铁锈。没有老李。
它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门缝
它会一直等。
因为老李说过:在家乖乖的。
它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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