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1章 被遗忘的角落(2/2)
阿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扔了?藤椅?那把老李坐了十几年的藤椅?
它从藤椅下探出头来,对着那个男人龇了龇牙。男人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哟,还有条老狗呢。这狗也得处理掉,搬家了谁还养土狗啊。"
"问问房东吧,看是送去收容所还是直接……"女人没说完,但做了一个手势。
阿黄听懂了那个手势。它见过类似的——小区里的流浪狗被抓走的时候,穿制服的人就是这样比的。
它缩回藤椅下,把身体紧紧地贴着地面。心跳得很快,但它强迫自己保持安静。它不能引起注意,不能让这些人觉得它"碍事"。只要它足够安静,足够小,也许他们就会忘记它的存在,就像忘记了墙角那块剥落的墙皮一样。
那两个人走后,阿黄从藤椅下爬出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它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窗户也被换了。
不是全部,但客厅那扇最大的窗户,原来的木质窗框被拆掉了,换成了新的铝合金框架。老李生前最喜欢那扇窗户,夏天的时候他会把窗户全部推开,让穿堂风吹进来,带着护城河那边的柳絮和潮湿的水汽。阿黄经常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窗沿变了。不再是那种被老李的手磨得光滑的木质边缘,而是冰冷的金属,上面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阿黄跳上窗台——它的后腿已经很不好使了,每一次跳跃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把鼻子贴在玻璃上。窗外,楼下的梧桐树还在,护城河的方向也还在,但一切都变得陌生了。因为从这扇新窗户看出去,世界好像被重新框定了,不再是老李看过的那个世界。
它趴在窗台上,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它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中找回那个画面——老李坐在藤椅上,窗户大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老李手里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笃,笃,笃。
但风不再吹进来了。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隔音也更好了。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变得安静、遥远、不真实。
阿黄睁开眼睛,慢慢爬下窗台。它走回藤椅旁,把相册重新检查了一遍——还在,完好无损。它舔了舔照片上那个麻花辫女人的脸,然后蜷缩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热腾腾的包子,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他推开门,看见阿黄蜷缩在藤椅上,笑了笑,说:"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向他——但这一次,它没有扑到老李的身上。因为它发现,自己的爪子穿过了老李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雾。
它愣住了。它后退了两步,看着老李。老李还是那样笑着,朝它伸出手,但那只手也是透明的,阳光可以从指缝间穿过去。
"阿黄,"老李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就消失了。
阿黄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依然蜷缩在藤椅上,窗外已经是黄昏了。夕阳的余晖从新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橙红色的线。那道光很美,但它照不到藤椅——藤椅在阴影里,在角落里,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
阿黄低下头,把脸埋进前爪里。它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它只知道,老李的味道越来越淡了,淡到它必须使劲吸气才能闻到一丝痕迹。而那个梦里的老李,也是透明的,摸不着的,像风一样抓不住。
它突然害怕起来。不是害怕饥饿,不是害怕寒冷,而是害怕遗忘。它害怕有一天,当它醒来,发现自己再也记不起老李手掌的温度,再也闻不到那股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它害怕自己会忘记老李咳嗽时的声音,忘记他叫它"阿黄"时的语气,忘记他摸它头时那种粗糙而温柔的触感。
所以它更加拼命地守护着藤椅下的那些东西——相册、落叶、手帕、纽扣、烟蒂。这些东西是它对抗遗忘的唯一武器。只要它们还在,老李就还没有彻底消失。只要它还记得那个梦,记得那条通往护城河的路,记得那块西瓜的甜味,老李就还活在某个地方。
夜深了。阿黄在藤椅上睡着了,尾巴垂下来,搭在相册上。月光从新窗户照进来,落在它的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轮廓。它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缓慢,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而在梦里,它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它没有醒来。因为它知道,在那个梦里,它已经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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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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