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1章 被遗忘的角落(1/2)
陌生男人走后第三天,阿黄才发现门锁换了。
不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而是一把崭新的挂锁,银灰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它从门缝底下看见那把锁的时候,尾巴本能地摇了两下——摇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它闻到了陌生的金属味,没有老李手上那串钥匙的铜锈气息,也没有王婶偶尔帮忙开门时钥匙串上挂着的塑料小猴子散发的廉价香水味。
它把鼻子贴在门缝上,用力地吸气。门外不再是熟悉的楼道——那种混合着各家炒菜油烟、潮湿墙皮和老式电表箱发热的气味——而是一种崭新的、刺鼻的油漆味。有人在装修。有人在改变这个它守护了太久的地方。
阿黄退回藤椅下,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
它开始注意到,屋子里的东西在一点点消失。
第一天消失的是老李挂在门后那件深蓝色中山装。阿黄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鼻子去确认那件衣服还在不在——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袖口垂下来,刚好够它够到。它经常偷偷把脸埋进袖管里,那里有最浓郁的老李的味道。但那天早上,挂钩上空了,只剩下一枚生锈的铁钩,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第二天,衣柜被打开了。不是那个陌生男人,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围裙,戴着橡胶手套。她站在衣柜前,把老李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叠好,放进一个大编织袋里。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处理一堆毫无意义的杂物。
阿黄从藤椅下探出半个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女人回头看了它一眼,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乖,别碍事。"她说了一句,然后继续收拾。
阿黄看着她把老李的毛衣、衬衫、袜子,统统塞进编织袋。那些衣服上还残留着老李的体味,它们被挤压在一起,像是一群被强行分离的老人,互相依偎着被拖向未知的命运。它想冲上去咬住那只编织袋,想用牙齿证明这些东西是不能被带走的——但它们属于老李,老李不在了,这些东西也就没有了主人。一条土狗,有什么资格阻止别人处置无主的物品?
女人收拾完衣柜,又走到了床边。她掀开床垫,从相册。老李经常在深夜把它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会停住,然后在那张照片上停留很久。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安静。那是老李的妻子,是阿黄从未见过、却比任何活人都更真实地存在于这个屋子里的"人"。老李对着那张照片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女人翻开相册,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都是些老照片,没什么用。"她嘟囔了一句,随手把相册扔在了床边的废纸堆里。
阿黄从藤椅下冲了出来。
它冲向那堆废纸,用嘴叼起相册,紧紧地咬着不放。女人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哎哟,这狗还挺护东西的。"她没有去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黄。
阿黄叼着相册,一步步退回藤椅下。它把相册放在自己的窝里,用身体压住,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女人摇了摇头,继续收拾别的东西。她带走了老李的茶杯、烟灰缸、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蒲扇,还有床头柜上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台灯。每一样东西被拿走的时候,阿黄都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被抽走了。
到最后,屋子里只剩下一把藤椅、一张床、一个空荡荡的衣柜,和一个蜷缩在藤椅下的、守护着一本旧相册的老土狗。
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阿黄,叹了口气。"你也被留下了,是吧?"
阿黄没有回应。它只是把下巴搁在相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女人走了。门锁又响了一声,但不是挂锁的声音——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有人在配钥匙了。这个屋子,正在被重新分配给一个新的人,一段新的生活。而阿黄和老李的一切,正在被当作"旧物"清理出去。
阿黄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它开始把藤椅下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叼到相册旁边。那些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有些已经干枯碎裂,一碰就化成粉末。但它还是耐心地把它们聚拢在一起,像是在为自己的宝物筑一道城墙。
然后,它又把老李遗留下来的一些小东西拖到了藤椅下——一块从编织袋缝隙里漏出来的手帕(上面有老李的汗味),一只滚到床底下的纽扣(是中山装上的,铜质的,已经氧化发黑),还有一小截从烟灰缸里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烟蒂。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收藏"。阿黄每天都会检查一遍,确保它们都在。如果有哪一片落叶被风吹走了,它会重新从窗外叼一片进来补上。如果那截烟蒂的气味淡了,它就用自己的鼻子反复蹭它,把自己的气味覆盖上去——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它觉得,自己的气味和老李的气味混在一起,那些东西就不会彻底消失。
第四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他们走进屋子,四处打量,女人用手机拍照,男人拿着卷尺测量房间的尺寸。
阿黄蜷缩在藤椅下,一动不动。它已经学会了——当陌生人出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变得像一块石头,不被注意,就不会被驱逐。
"这房子不错,地段好,采光也可以。"女的说,"就是装修太老了,得全部翻新。"
"墙面要重新刷,地板也要换。"男的附和,"这把藤椅可以扔了,都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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